再度听闻这个姓名,见到这个人的皮相,林池鱼已习以为常。
或许是因为宫道上狭路相逢,他顶着虚伪的笑容向她问好,掩盖在下的敌意却如何也藏不住。
又或许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目光自动被他腰间日日悬挂的锁灵囊吸引,仿佛其中的东西与她天生同源,却被他用如此狠绝的手法困住,察觉这人天生的讨厌。
再或许是他在辅佐雍青之时,用招狠又绝,令她十分看不起。雍青却仍甘愿与虎谋皮。
种种过后,林池鱼便再未将目光放在她这个辅臣身上。
没想到,他进殿,合拢大门,一改儒雅端方的气度,无视礼度规矩,紧紧靠坐在她身边,抚过她的脸,“殿下,你这术法学得越来越精妙。”
什么术法?
林池鱼并未教过她别的术法。
她端详雍青,这才回想,经景雍一战,雍青声名鹊起,成长飞速,也渐渐出落为更动人的模样,让很多忠于她的臣子,目光总是不由落到她的身上。
林沧泱也如此。
雍青强硬从他的指尖撤出:“林沧泱,你逾矩了。”
“殿下不是自一开始便准了吗?”他唇边笑意不减,扣上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自己,“殿下,我为您这般鞠躬尽瘁,您可不能忘了我呀。”
长阶落了月光,她合上窗,吹灭烛火。
林池鱼静悄悄坐在顶檐。
眼前濯濯清辉一片。
广月离得那样近,倒映着宫殿的侧影,空出的地盘向下不停流淌着月光。
今日,又到了满月时节。
不对,她为何会发出这样的慨叹。明明每日都是如圆盘的满月,皎皎如白玉的月亮,她从未见过月亮的其他模样,更不相信月亮还有其他模样。
为何会有想法告诉她,这样的月亮,不同颜色的月亮,她不止在这一个地方见过。
那种感觉又来了。
奇怪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又好像本来就是从自己的体内生长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记忆。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总是在月色里出现的人,想到他那一身如烧油烈火的红衣,想若是他那一身颜色做成月亮,会是何等风景。
想着,心神随之而动,“故……”
于是下一刻,她陷入一双满是她倒影的眼眸。
他胸腔插着一柄几乎透明的利剑,在月色映照下,折射出万千细碎银芒。血淌了满身,连同五窍,唯那双含着无数潋滟柔情的眸,始终如一,哪怕如此,不改颜色。
他以近乎匍匐的姿势,一点点朝她移来。
林池鱼抓住他伸来的手,扶摇剑召在手中,“是谁伤了你?是月亮?”
他却笑着摇了摇头,摁住她要起势的剑诀,注视着她,“大人,你忘了吗,伤我的人,正是你啊。”
是她?
她迟疑地看向掌心。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为何是她。
林池鱼周身都冷了下来,“你撒谎。”
怎么还恼羞成怒了。
因为潜意识里不想面对吗。
故渊靠至她咫尺之间,胸腔横着的剑对他似乎毫无影响,如平素一般笑着,“大人,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血像流不干一样,还在不停地朝外涌。他的双手却干干净净不染尘埃,抬起,触碰到她暴露在月色下的眼尾,明亮的眼撞上她清淡的眸,“大人,你眼尾这里的红痣好生漂亮,可是天生的?”
林池鱼容许了他这样的冒犯:
“当然,我乃沈扶摇,这红痣是——”
是什么?
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以至于林池鱼下意识想回答的时候,突然卡壳。
为何如此自然地接过,她又寻不明来处。
林池鱼陷入冥思。
故渊没有继续逼问她红痣一事,而是背着月色,追问她回答的上一个问题,“大人,你真的是沈扶摇吗?”
林池鱼下意识点头。
她就是沈……
不对,不是的,她只是脑海里那个意识,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是不是知道过自己是谁。
在哪里,她是知道过的。
林池鱼的脸上,终于露出迷茫的神色。
他并未回应她这份情绪,张开她抓过他的手,问,“大人,你是剑修,手中为何没有茧?”
林池鱼看向自己的手掌,莹白如玉,凝肤若脂。在她记忆里她常年用剑,这真是她的手吗?
在她思考分神之际,故渊拔出体内淬满血的长剑,毫不留情地插入她的心肺,将她推下去。
“大人,你真是蠢的要命。随便来个人说点什么话,你就信以为真。”
长剑转瞬与她身体相融,仿佛抓住一点养分,便落地生根,扎根于她的体内。林池鱼捂着胸口,翻落下殿。
黑夜紧接着怒火中烧,一口吞掉半边天,张着血盆大口吞下故渊半个身子。
而在空中飞速下坠的林池鱼被追随自己的法剑接住。
“为何这样做。”
她诘问道。
语气却稀松平常,像平日问起雍青功课的语气。
故渊站起来,往反方向跑,将吞噬一切的黑洞远远甩在身后,回答她,“因为雍月恨你。我也恨你。恨不得你去死。”
“沈扶摇,你作恶多端,就该死。我会将你的条条罪状送出雍城,让清远界的修士来判罚你。”他背着月光,向宫外奔去。
林池鱼一个箭步跟着冲过去。剑自动现影,化在她手中,拦在雍城城门之前。
月光下,她的衣袂飘飘,宛若一道巨大的鬼影。
“想去哪?”
“沈扶摇,你迟早会遭报应的!”故渊召出赤红的朱雀伞相迎,掠去拂面的幕篱。
“呲——”
长剑破空,剑过胸膛,留下一朵绚丽的扶摇印。
他跪在地上,长剑滴血。
如此轻易,如此脆弱。
赤伞滚动一圈,停在林池鱼脚边。长链还牵在他手中。就像上一刻,同样的月色下,她的手还牵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