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听闻沈灵懿一声重重的冷呵,“果然是这样。”
是用的果然,也就是说,她很早,便往这个方向猜过。
林池鱼摸索指骨的手停住,听她不间断地又道,“那句我看见了故渊,是我诓林沧泱的。”
这个时候,她也懒得伪装对玄山的敬与不敬,如此直白地称呼沧缨君的称谓。
“绯常师兄,你和林羁师兄一样,是镇远剑灵故渊假扮的。”
嚯哟。
寂静的空间响起掌声,一声轻,一声重,而随之发生的,是那一层堪称诡谲的面皮消融,露出一张可与林池鱼现在的容颜相匹配的美艳面皮,比御灵门山门前远远看着的皮囊更鲜活生动,近距离,安详的站在她们眼前。
他用颇具欣赏的语调说,“沈大小姐真是慧眼如炬,此风倒与沈扶摇一脉相承。”
林池鱼收手扶额。
身侧气息陡变,不用想便知故渊干了什么,他早就不想披着一层端方优雅的君子伪装,迫不及待将她们的身份昭告天下,然后一人一剑雄赳赳气昂昂打服每一位跃跃欲试上门追击他们的挑战者,就像在天渊那样。
他朝林池鱼靠过来,一直走到可与她肩膀相撞的位置才停下,坐实她的身份。
无奈,林池鱼还是抬起头来。
眼见她抬起头的那一瞬,茯苓望着故渊的眼睛,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染红整片衣襟,整个人直接昏了过去。
扶着她的沈灵懿身上一重,险些一趔趄。
林池鱼一记冷眼扫过去。
故渊摆手,满脸无语,言下之意就这么巧,真不是他。
故渊那双红彤彤的眸子能控制人这事早在御灵门山门前就已演示过了,此刻如此巧合,就算解释,以沈大小姐的脾气也是不会信的。
林池鱼张了张嘴,看向她。揭穿身份之后,眉眼都深邃不少,说话也不必隐隐晦晦,直截了当,“沈大小姐何时知道的?”
“我不蠢。”沈灵懿确定茯苓站好,抬眼直视她,“御灵门外门道场你说你刻意利用,以故渊的能力胁迫你却‘失手’没杀你,弟子大会你让林沧泱抢走法武,雍青的笼几百年未解你一来便精准破开,还有你那道突然吸引走林沧泱注意力而让我得救的声音……种种场合,你演技破绽百出,想不被猜到实在太难。”
要不怎说,厌恶你的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林池鱼微摇了摇头,半开玩笑道,“沈大小姐既知我不会再回御灵门,打算何时将此消息捅给诸道门,也好让我有个心里预备。”
一想到这一路的风霜雨雪和依偎高歌都不作数,还是有些可惜的。
谁知沈灵懿在下一刻道,“我不会说出去。”
她那张锯葫芦一样的嘴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林池鱼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我不会说出去。”沈灵懿重复道,虽然面上的表情还是非常冷,“当年之事,我不在现场便不作评价,但雍青的梦里,她选择了你作为沈扶摇而不是我,说明你现在同沈扶摇还有相通之处。看在沈扶摇的面子,和你到现在并未作什么恶的份上,我可以暂时不拆穿你。”
说完,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一通真心话输出突然显得她脾气太好了,又补充道,“但木茯苓的那份,我没替你答应,她醒来后说与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林池鱼眉眼弯起淡淡的弧度。她深知若她不会,茯苓便也不会跑到道门前拆穿她。
风穿过高高低低的山坳,送来越来越沉厚的药香,淡青色的雾霭氤氲于四人周身,裹挟来愈来愈近的嘈杂声。
沈灵懿握着茯苓的肩,又往张开的爬梯处退了两步,眸间闪烁着冷光,神情依旧严肃,“还不走吗?趁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家之风,一贯嘴硬。沈灵懿也继承得很好。
林池鱼淡笑着朝她扬颌,“沈大小姐,谢了。”
眼见故渊重新化上那层面皮,他们二人相携,转瞬飞出去,回望身后的人点越来越小,像摊在大地上的墨,如此渺小,不值一提,却深深烙印,不可磨灭。
故渊扬眉吐气,扭头看过来,“怎么不见你当时对我这般优柔寡断。”没了人,他果断又切号惯常阴阳怪气。
“是在看沈灵懿鬓间那朵凌霄花。”林池鱼回过头,不再看去,难得解释道,“这一坦白,沈扶摇也知道我回来了。”
“知道有什么用。”故渊眺望着下首瀛海波澜壮阔的好风景,“她在天渊,你在清远,若想寻仇,要么她翻过天渊封印来清远寻你,要么你再闯入天渊越过重重妖鬼去找她。她应当是不可能出天渊的,莫非你接下来要重入天渊寻她?”
“我还没这么好战。”林池鱼任海风直直打在脸上,道。她转着空空如也的手腕,不自觉摸向已习惯一年多无物的腰间,“我们去接霜花。”
黄昏的晚风吹拂着山门,无尽余晖正映山门盘卧的龙。潮水渐退,露出润湿的海岸线,也留下一定福泽。等待已久的生灵一步步往前挪移,享受它们普通又充实的一日。
林池鱼和故渊乘着瀛海湿润的海风,掠过穿堂的风,撩开杨柳低垂的枝条,堂而皇之地推开槐序居的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