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出身,追究到底,全天下最天赋异禀的剑道天才林池鱼,实际生于北州雪域,虽然她一日都不曾在这里待过。
幼时,杜徵青日日趴在她的床头,给她当睡前故事讲来听。听着听着,她便能倒背如流,兀自当着他的面重复,重复着重复着,便无聊地沉沉睡去,几次三番,才后知后觉,这原来是他偷懒的诡计。
杜徵青说,她的出生,是师父在她的父母怀胎五六个月便开始蹲着的。那还是阳夏的好时节,他们坐在溪流边,脚浸在水里,任游来的小鱼好奇地咬啄,师父教导他更深的占卜术法,灵机一动,今日打算教他算人的起始。
“看好了。”御玄子转着星盘,引导着他一步步跟上他的操作,星盘上的每一个星点精准到位,另一只手也不停,“同时跟上算你所求的八字。”
他做起示范,不知想到谁的八字,还是单纯随性一捏,蓦然沉寂,掐着的指节也跟着停顿。他的眼低垂着,看不见情绪,久到杜徵青以为师父误打误撞到什么天道机密灵魂出窍,忙不迭停下手里一切动作,不停地晃着他,“师父,你怎么了?”
御玄子在此时回神,抬眸看向他,眸内蓄满湿红,仿佛不可置信般看向他,停顿的指节反复掐算,直至手抖得停不下来。
那片湿红洇湿眼角,“青,新的机缘到了,为师要出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好好呆着巫溪山练习为师教过你的术法。”
杜徵青顷刻便明白,师父这是要为他寻一位小师弟或者小师妹了。原因无他,自他入门,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的情态,他仿佛一个热火浇筑的铁人一般,风吹不动,雨淋不坏,雪锈不掉,永远沉稳冷清,永远云淡风轻。要不是杜徵青在入门时见过他不同的神情,便真赞同传闻了。
师父收他为徒那日,看见他,也是这样的神情。彼时他还是远州凡间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站在田埂上帮忙家里除着杂草,正偷懒着,一抬头,撞见一位身着锦绣华衣,气质翩然出尘的仙人。
他可以确定,他的眼睛直白地盯着他,竟不自觉地杵在原地不动。
分明是阳光明媚的春天,他的眼睛好像在下雪,一场悲怆而孤独的雪,恰似这里能看到的最高山峰之上,那团永远化不开的雪色和看不透的雾气。
出于家里良好教导过的善心,他靠近他,天真地抚问,“仙人,你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想到他却蹲了下来,在他张口惊呼提醒之前,任华贵清冽的衣摆沾上田埂间的尘泥,抚过他脸上迸溅的污点,“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怔住了,竟忽略不远处父母担忧的眼睛,局促而实诚地道,“我叫杜徵青,是庄子上的夫子给我取的,父亲母亲打算将来让我读书入仕。”
连由来和未来规划也抖落地一干二净,杜父杜母哭晕在身后。
抚摸他面颊的手顿住,半晌,道,“是个好名字,配你很好。”
他微歪着头,眼里有点迷惑不解。明明问着仙人的事,怎么又聊到他身上,又是这样单薄的,有来有回。
紧接着,如迎合他期许般,他又道,“我们于此遇见,便是机缘。我观你是个入道的好苗子,想带你入我中州玄山,并保你爹娘一生衣食无忧,不知你可愿意?”
不知为何,见到他的那一面,他心底升起强烈的意愿,仿佛不论他说些什么,他都愿意跟他走。
或许这源自于他所说的机缘。
爹娘曾拿来当玩笑说过,周岁抓周礼上,放着满地经纶他不要,偏偏抓住一张随意放上去的星图不松手,笑他大概是池国人重回为人,天生喜好这些,却没放在心上。
或许他满身的天赋真的不点在读书入仕上,而是求仙问道呢。
他盯着眼前风光霁月的身影,目光不由自主陷落,回望爹娘的眼神,不是商量,而是恳求。
一生的衣食无忧,已足够爹娘幸福一辈子,他也不必供养膝下,成为他们未来可能背负数十年的负担,如此两全其美。唯一美中不足,就是答应之后大约是不能时常见面。
于是他说,“我拜你为师之后,可不可以时常回来看顾爹娘?”
他郑重点头,甚至抚着他年少的头,温声教导般道,“生养之恩,理应如此。”
爹娘终是热泪含眼,哭笑着送他离开。也是那日,他知道这位即将要做他师父的人,道名为御玄子。
修了仙入了道之后,他就和尚是肉体凡胎的爹娘不一样了。每年夏令时节,师父都会带着他回到爹娘家中,帮助爹娘插秧做事。
他也不走,在附近远远盖起一间小木屋,不打扰他们做事,就远远看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氤氲霜雾的眼睛吹开最坚实的土地,冷清而孤独。
年复一年,他还如领走时般青春年少,脸上稚气未脱,爹娘却半截入土,渐渐的,黄土垄中,两个相互依偎的坟头,埋葬着两个人的一生。
他跪在田埂间,重重地磕着头。这样肃穆的氛围下,师父还是没有任何神情变化,仿佛看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生离死别,早已将此看淡。
那天回去,他问了师父来到这个世上的年纪。不多不少,刚好长了他四百岁。一切霍然合理起来,直到,他再次看见,师父为此皱了眉心。
他离开的那些日子,深夜里,他反反复复地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新师弟妹,值得师父在又看了百年风霜雨雪之后,出现比遇见他时更动容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