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会不要他!这是在剜我的心呐——”
仲秋夜,盛京沈家。
沈父李随桉坐于掬月轩院中,伏在夫人沈玉翘肩上啜泣。
脚边四散打碎的空酒坛,有四五坛之数。
两人身侧,拜月祈福的供品已尽数撤下,长案只余几碟桂花糕、豌豆黄,和醉香楼的果子酿,皆是沈秀安爱吃的。
为了这果子酿,今儿下值,惧内之名满盛京的老父亲,头一遭踏入风流场所,不顾众人惊疑目光,亲自挑拣上品回家,深夜对月酌饮,以酒寄思。
“夫人——”
沈玉翘蹙眉低叹,将人扶起拭泪,肩侧衣衫已湿透,手中罗帕亦被浸湿,擦得发皱。
她同样心中酸涩,可掉泪珠子,能成什么事?
“老爷,你要信安哥儿,他寻常是怠惰娇惯了些,却绝非蠢笨之人,且他那性子,还能乖乖叫下人欺了?”
李随桉坐直了看她,摊开被揉得稀烂的纸团,抖着手哑声道:“馊饭……他们竟敢喂馊饭给他……这还不叫欺待?我的安哥儿,自小精心养着的,何曾吃过这份委屈呐……”
李随桉忆起数月前沈秀安离京前撂下的锥心之言,再有不久前送到手上,沈树根托人写的信件,气得恨不能立马杀去坪乡,打杀了刁奴恶仆。
仲秋,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也并未有哥儿寄来的一字半句,他嘴里灌酒,越喝越像是泡在苦水里。
“安哥儿定又说我不要他了,我怎会不要他……当初便说了送去李氏送去李氏,安哥儿似祖爷爷,李氏族老们都喜爱他,若是去了东山村,哪就要受苦了?”
沈玉翘乜他一眼,重重按下他下眼睑,“你这话,是在怪我心狠?”
李随桉一顿,握住她手,“……夫人哪里话,我知你也心疼呢!怪我胡言,怪我,是我要送他走的,他恼也是恼我。”
只是……
“夫人,不若咱们去接他回……”
“不可!”
沈玉翘拿罗帕抵住李随桉的嘴,无奈摇头。
两月前,公主府放话行刺公主的凶手已伏诛,宸乐破天荒在殿前替沈秀安求情,氶德帝都不免帮了两句,欲让李随桉松口,接回沈秀安。
连坊间诸多风流纨绔的传言,亦消弭于无形,更有人冒认与沈秀安“私奔”之人,替其申辩“实情”。
此举定是背后人刻意为之,要将沈秀安再次拉回盛京的这摊浑水之中。
眼下远不到接回安哥儿的时候。
“老爷,今儿在自家院里失态也便罢了,在外切忌不可泄露一丝不忍。”
“……我知。”
“如今安哥儿委屈吃了,苦也受了,老爷安排的人业已在其左右,正好趁此机会,教他学学生意事,管一管庄子那一摊子烂账。”
“事已至此,万不可前功尽弃啊。”
李随桉如何不知这点,否则也不会借酒消愁了。
沈玉翘思量半刻,擦干净他的眼泪,好生收拾了一番。方唤来心腹长随,让其在街头巷尾散一散沈秀安在乡下庄子强抢秀才郎的事情,“明儿顺道替老爷告个假,便说……小公子在老家实不成样,老爷听闻此事,被气糊涂了。”
“是。”
耳房,沈父沈母以为被遣散,实则躲在门口偷听的竹哥儿,耳聪目明,将老爷夫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虽不明白他俩打的哑迷何意,但有两桩事极其确定,其一是公子确定回不来,其二便是他受了欺负。
什么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欺负他家公子?!
竹哥儿急得直跺脚,恨不能今日夜里就出现在公子身边,替他教训那些挨千刀的,偏偏碍于身份和路引,毫无办法。
*
坪乡庄子。
仲秋的热闹散场,日子渐归平静。
庄稼人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有什么改变悄然发生。
“沈公子,镇上回来了?”
“安哥儿,怎无精打采的,镇上不好玩?”
“嗐,该喊灵骁,人喜欢叫这名呢!”
“对对,灵骁,慧姐儿她们捉河蟹去了,你想去伐?要是无聊,一道去耍嘛,慧姐儿识过字,你们年轻人一处能说谈得来。”
沈秀安扯一扯嘴角,这几日最大的变化莫过于乡亲们突如其来的热情。
昔日怕极了他,避之不及,他我行我素,见了不顺眼的就骂就打,随性自在。
而下这些人却转了性,总爱拉扯他攀谈,教人烦不胜烦。
偏他吃软不吃硬,人同你亲热,他哪好拉下脸的。
他垂眸锁眉,鼓了鼓腮帮子。
捉河蟹有什么好耍的,识过字便能谈得来?不知道他最厌烦读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