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账?”
沈秀安蹲池子边喂鱼食的手一顿,一把倒光剩的饼渣,搓了搓掌心,引得鱼儿急不可耐地跃出水面争食。
章祐鹤极顺手地递上湿帕,细细拭掉粘腻,像做过无数次般熟练。
擦完手,又慢腾腾替他抹上护手的香膏。
都不像个秀才郎了……
章祐鹤面不改色,“嗯?”
糟糕,又不小心说出口了。
沈秀安尴尬笑笑,“……阿晏连这些小事都做得妥帖,倒与那等自命清高的书生郎很不一般呢。”
章祐鹤慢条斯理做完,收好香膏与他,“先时的玉容膏我见效果不错,灵骁被晒伤的脸已好转许多,便又去信友人送了些,附赠了几支手膏。南边湿冷,据悉秋冬易起冻瘃①,若得用,便多托他买些早早备着。”
沈秀安眼睑颤了颤,“账册之事亦是寻他问的?”
“嗯。”
“阿晏的朋友是姐儿?哥儿?”
“哦——看来是哥儿,不是你从前的相好吧?!”
沈秀安一脸兴味,却见他回以坦荡荡的目光,不躲不避,直看得他有点慌乱。
“我随口一问嘛。”
时下虽不甚讲究男女哥儿大防,科举无分性别,素日男子和哥儿姐儿亦可往来交友,然仍须守礼知节。
不大会在私事上乱分寸,多牵扯,落人话柄。
哦,沈秀安这等混不吝的纨绔哥儿除外。
能看账册的哥儿,家世想必不俗,更不是楼里的人。
除了相好,谁还能在手膏面脂这等小事上如此周全张罗。
他以为这些东西是人送秀才郎的,被拿来借花献佛呢。
沈秀安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
章祐鹤微怔,眼里添了几分无奈几分失措,偏生友人的身份是自己先安下的,而今再认表亲便真有欲盖弥彰之嫌了。
他只能认真否认,“不是相好,玉容膏是我去信央他专买与你的。”
“哦,那他……”
“他自幼便同人定了亲,有了心上人,想必不久就要成好事,与我一向君子之交,灵骁快莫满嘴跑舌了。”②
没八卦听啦。
沈秀安面露失望,“哦。”
忽而又道:“专买给我呀,那阿晏怎对我这样好?”
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晒伤时自然难受,又痒又刺痛,但过后止了疼,且顾着玩乐就抛之脑后了。
镇上县城的膏脂也买过,不管用便作罢,他没原谅爹娘呢,才不想去信盛京为几瓶擦脸的低头。
谁成想阿晏如此上心,还去麻烦友人。
长得又好看,照顾人又无微不至,若是萍水相逢,交往不深,便是来一场露水情缘也极好的。
他心下可惜,认了兄弟的,这样好的人,怎可随便霍霍,不讲江湖道义的嘛!
而那头章祐鹤呼吸一滞,在袖中捏了捏拳头,压下欲脱口而出的剖白,小心打量了眼前人变换的神色,说服自己不到时机,得徐徐图之。
两人不约而同打算扯开话题,便又说回正事。
前几日,他俩还在纠结账册里的疑点,抓着几处小错漏想着怎么靠这些做文章。
今儿章祐鹤故友的信便到了,言之凿凿他们手中的账册为假,背后人手里定另有真账册。
一真一假,一阴一阳,虚虚实实,实乃贪墨者惯用的手段。
奈何沈秀安与章祐鹤。
一人直白率性,又门风清正,不通后宅阴私弯弯绕绕。
一人不谙账目,且尚未入仕,不擅官场弄权钻营之术。
是以,偶有疏漏,一时没想到那上头来。
章祐鹤以假账为据,纠结日久,抓的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把账册翻烂了都无用。
其友则想法子得了石栗县商税账册,估算出当地药材均价,又寻了北地药商,推算了南地购药的大致利润,验证了假账的猜想。
故此,花费了一些时间。
沈秀安囫囵翻了两页寄去的账册抄本,崭新的,毫无翻折痕迹,“他的意思是——账册不查了?”
章祐鹤颔首,“既是故意备在明面的掩人耳目之物,毋须再浪费心思。”
“账册无用,铺子里的人互有勾连,想来从药商入手是最好的。”
沈秀安皱眉撇嘴,“可讨厌鬼已经走了!我们去哪查,谁去查?”
两日前,与庄子来往的药商拿了大批量的货离开,走前还来见了他,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眼神龌蹉,惹得他直接抽了两鞭,心里盼人早走早好,眼不见为净。
都没去打听几人什么来历。
他又是孤零零来的庄子,身侧无得力的办事之人,遂秀眉愈蹙愈紧。
章祐鹤抬手替他松眉,“大药商没了,小药商还能走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