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五，米粮入仓，秋税刚过，庄稼人崩了大半年的弦总算松下来，钱袋子一鼓，底气就足了。

底气足，走在街巷上腰杆子都直挺。

时下正逢冬月大集，天尚未亮透，进城的官道上已挤满了十里八乡赶来的人，镇门口更是挤挤挨挨，走不动道。

俭省的，提篮扛包或挑担走，因着心头的热切竟也不显疲态，满面春风，脚步乘风似的轻快。

摆摊的，或腰包鼓胀肯奢侈一回的，要么推板车，要么坐驴车、骡车、牛车，浑身上下都透着欢喜劲儿。

最显眼的，莫过于沈氏的豪华马车。

马车改装过，依沈秀安的眼光喜好，换了绣金线的赤红绸缎车帘，车身刷了新漆，各处边角镶铜质包角，车轮辐条用鎏金铜片包裹，车顶四角垂落赭黄??流苏穗子和铜铃铛。

马儿也俊，两匹赤红宝马威风凛凛，并驾齐驱。

热衷牲口的汉子们，马车经过时纷纷侧目，眼珠子都快黏在马身上啦。

然于爱俏的哥儿姐儿、妇人夫郎而言，怎么也比不过车顶上鹅蛋大的宝珠更惹眼。

乖乖，比鹅蛋大，还圆！

是在车顶正中央，缀了颗偌大的夜明珠。

白日粗粗扫一眼，藏在金银绸缎里还不如何扎眼，一旦入了夜，拳头大的圆鼓鼓的珠子便透出莹莹的绿光，像蒙了一层薄纱，又像天上圆月在人间生了颗小月亮。

可巧，眼下天色尚昏暗，夜明珠正晕开一圈温润的光。

离得远的乡亲啧啧称奇，险些将车主人误认成了天上来的神仙。

离得近的人瞧得真切，心想沈家小公子不愧是纨绔，可真会享受，这般挥霍无度，药铺子还撑得住嘛？

半月来，两家药铺隔三差五在门口支锅子，不是炖药膳汤粥就是煮养生茶水，都是下了血本的好料、好药材。

不少人日日守着，排队喝了小半月的汤水，身子骨还真硬朗了！

哎哟，就是……就是烧钱呀！

现今没谁再怀疑沈氏卖假药啦，但不约而同开始愁他家会不会倒闭。

毕竟前头刚爆出被管事侵占家财，受连累赔了不少钱，而下又大把大把撒钱施药膳，坐义诊，哪家铺子经得住这般折腾呐。

真不会做生意。

从前他们看沈公子挥金如土，只有暗妒眼红的，而今只恨不能替他紧紧钱袋子，都怕一个不慎药铺子歇业倒闭，他们上哪喝那般好喝的药膳汤去。

哎，真替他发愁。

自然，他们也不全是整日想占便宜白喝的滑头，药膳包、汤料和茶包都买来试过。

养生茶包倒简单，开水冲泡就成，普通人家不穷讲究一泡二泡三泡的，品不出差别。

难的是药膳粥汤，尽管石大夫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教了，但就是没有铺里的好喝嘛，顶多比别家的强一丢。

然他们尝了自家手艺，反更惦念铺子的汤水。

还有人建议沈秀安索性开个药膳铺子嘛，他们铁定捧场，花钱喝得更痛快，餐餐能吃个肚圆。

结果小纨绔说什么来着？

不开，累！

挣银子的事，又不要他亲自煮汤端碗，他竟也嫌累不肯开，白白把钱财往外推？！

那能怪他们日日去占便宜蹭吃喝嘛。

顶了天就多往药铺跑跑，都在他家买药算了。

可谁家能三天两头生病买药啊，实打实那么点生意，保准亏本。

大伙是既怕沈秀安手太松且爱挥霍，亏光钱关铺子，又怕他“听劝”抹不平账目，不再赠药膳了。

就这么一路纠结着，又欢喜又犯愁，直跟着沈家马车走到了集上。

他们搓搓手，习惯性自觉排起了长队。

没看伙计推的板车上架了锅子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又要施药膳。

到了地方，沈树根和王希早早占了好位置，支起摊子翘首以盼。

都了解沈秀安贪懒觉，就怕他赖床不起呢。

原说今儿不用他，买卖爷俩能应付，介绍药理有石斛，再派三两丫鬟小厮足矣。

沈秀安不肯，他今日可有秘密武器得露相，怎肯缺席。

马车在隔壁空地停稳，凤喜翠喜一左一右撩起车帘子。

翠喜下车吩咐伙计摆摊，凤喜取了小杌子垫在地上，伸手扶公子下车。

马车上下来的小公子，穿着白狐毛领的枣红锦袍，腰带镶了一圈和发带同色系的五彩玉扣，靴底厚实，缎面亦是靛青色的上等绸缎，里头絮了暖和的绒，半点不沾寒气。

手上捧一只小巧的雕缠枝莲的铜胎鎏金手炉，打眼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娇养的小哥儿。

倘如忽略他腰间磨得出毛的旧皮鞭的话。

兴许也不算旧的，就是使得多，磨损快，显得旧斑斑，同他一身锦绣不相配。

沈秀安才不论配不配，在地上站稳后，往四下扫视一圈。

只见他略微一停顿，把手炉塞跟后头下来的长袍书生掌心，摘下鞭子便往他西南侧抽。

鞭子破空声凌厉，惹得原本吆喝满天、嘈杂的大集一瞬间安静下来，整个世界停摆了般，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作。

沈秀安破口大骂：“瞎了眼的狗东西，敢在你灵骁爷爷面前做偷子，活腻味啦！阿狼，抓了扭送官府！”

旁人听他这般说道，方小心翼翼顺着鞭子收回的地方探去，确有个贼眉鼠眼的汉子，缩着身躺倒在地，哎哟哎哟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