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明明暗暗,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像镀了层金色的日光。
明灭不定的火光里,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又或许,他什么也没想。
回不去岂不更好?
方便他趁虚而入。
似冬日的冷风,无孔不入,从最贴近软肉处钻进去,一点点撕开口子,攻破心防。
家里人不要他了。
就由他来做他的家里人。
只有他。
便再也不会忘了。
章祐鹤蹲在地上,连腿根子麻透了亦恍然不觉,良久,方松开了捏紧的拳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起身,推门而出,又成了那个见人三分笑的温润郎君了。
*
雨歇了,拨云见日。
灶屋里叽叽喳喳,在争论今日吃什么。
“公子馋饺子,你们做就是啦!我管你们吃什么汤团浮元子,反正眼下必须做饺子,公子晌午要吃!”
“哎哟,小笛哥儿,公子爱吃婆子自给做的,可……可饺子是什么东西?婆子不会呀。要不你教教我,我给做?”
“我……饺子,就是饺子嘛!”
笛子嘟起嘴,他哪见过饺子,公子说里头跟包子一样裹了鼓囊囊的肉。
乖乖,遇见公子前,他连肉什么滋味都不晓得。
“还是做汤团吧,我也给裹肉!入乡还什么俗来的,公子也尝尝咱南地的特色嘛。”
“是入乡随俗!”
章祐鹤轻咳一声进屋,“灵骁想吃饺子?”
笛子眼神亮了,夫子肯定知道,“嗯!公子想吃饺子,婆婆说不会做,公子,你会吗?”
他默了默。
其余人又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那只能做汤团了,咱们这都吃汤团,糖馅的、花生馅的,都做好只等烧开水下锅了。公子想吃肉馅的,那咱再包几个肉的。”
笛子晃了晃拳头,冲煮饭婆子道:“公子不是要吃肉汤团,他想吃饺子!是饺子!”
隔壁丫鬟摸一把他发顶,笑道:“哎,笛哥儿,你这孩子怎这么轴呢?公子没吃过汤团,指不定他爱吃嘛。”
“那便都做。”
“哎!都做、做——”
婆子闻言一顿,发现刚是章秀才在说话,“都做?”
章祐鹤笑笑,走到砧板边,慢条斯理撸起袖子,“嗯,都做,嬷嬷做汤团,我试试饺子,今儿冬至,想吃什么都行。”
婆子都顾不上应,傻愣愣看他取面粉和水揉面,心说秀才郎连灶上工夫都会呢。
她盯了章祐鹤好几眼,见人面上沉稳,胸有成竹的姿态,遂安了心,顾自己手上的活计。
却不知,秀才郎哪是会庖厨的人。
无非不忍某个回不得家的可怜孩子心愿落空,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再者,好跟石斛比比,谁的手艺更勾灵骁的胃。
他动作足够慢。
余光一直注意着婆子的手势,看她做一步,他跟一步。
都属面食嘛,大体步骤总差不离的,无非一个用糯米粉,一个是小麦粉。
再依据记忆里的味道,一点点调配馅料,用上十二分的专注细致。
笛子见他有模有样,洗把手,也学着卷袖子,跟着他捏饺子。
脸上乐呵呵的,还想包点不一般的花样,教公子猜哪个他给做的。
再后面,王希和沈穗儿过来,亦加入了包饺子大军。
一个时辰后,膳厅摆满了一圆桌的汤团饺子。
素馅、糖馅、肉馅的汤团,还有煮成酒糟的,样式虽多,表面看起来倒瞧不出大区别,只一点点印出的馅料色不同。
饺子就不一般了,丑的、圆滚滚的、破皮的、只剩皮的……应有尽有。
醒了起床气,他脸上颓意散尽,灰蒙蒙的眼底又析出一道晶莹亮光。
沈秀安挠挠头,拎起一只破了皮的丑胖丑胖的鸡蛋木耳饺子,“哈哈哈哈,这是做的河豚吗?谁那么大气劲,给人河豚肚子撑破了!”
“还有还有,这个是老鼠头吗?竟有长条的,毛毛虫?”
“哈哈哈哈哈哈。”
笛子觉公子形容得真到位,原本不觉得,仔细一瞧,还越看越像了呢,遂跟着捧腹大笑,浑然忘了毛毛虫可是他自己的手笔。
“是夫子做的!”
“公子想吃饺子,婆婆不会。”
沈秀安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闻言一怔,去寻章祐鹤的目光。
章祐鹤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摩挲着掌心掐出的红印子,眼底闪过一丝暗色,而后抬眸迎上沈秀安,委屈巴巴地……掌心朝上想去接那只“丑河豚”。
“嗯,我做的,原想叫你将就着吃,哪知煮开没了样子。算了……给我吧,灵骁尝尝嬷嬷的汤团,滋味定然好。”
沈秀安不还,眼疾手快一口塞嘴里,这下脸颊子也鼓成了河豚。
“吃,豪吃!吼豪吃!”
三两下咽完饺子,又赶紧去捉他手,“呀!你掌心怎么了?为了做饺子伤的?”
章祐鹤笑笑不说话,只问他:“可还落胃?”
沈秀安感动地点头不迭,“嗯嗯!”
他可不哄人,真心觉好味,别瞧样子千奇百怪,味着实不差哩。
章祐鹤笑容更盛,目光柔柔望过去,看得沈秀安心跳蓦地落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