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腊月二十四，小年。

宫中设宴，群臣列席，四皇子萧予恪当众请旨赐婚，求娶沈秀安，引满座哗然。

皇帝闻言面色如常，辨不出喜怒，只慢悠悠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半晌后方看向李随桉，“爱卿，意下如何？”

“不知我这不争气的四子，有无缘分做李卿的东床快婿啊？”

李随桉心头一凛，哪肯应承这桩婚。

满盛京谁不知自家哥儿同四皇子乃死对头，且不论萧予恪此举意欲何为，单凭他皇子身份，府中已有侧室，他便不能将哥儿嫁去受后宅磋磨呐。

他看了眼以二品诰命之身一道出席宫宴的夫人沈玉翘，犹豫几息，起身跪到御前，捶地痛哭，“圣上，四皇子龙章凤姿，钟意我家哥儿，当是他的福分与造化。只是……我家哥儿实在不成器！他、他这逆子……”

“他记恨我将他赶到庄上……言说要同我断绝关系喂……”

想起沈秀安口不择言的话，老父亲一把鼻涕一把泪，本是七分做戏，说着说着，成了十足的伤心样。

李随桉颤抖着手，羞愧低头，“他甚至在乡下作威作福，强抢秀才郎君……这般乖张跋扈、忤逆不肖、任性妄为，不堪为四皇子良配啊。”

四皇子善解人意劝道：“李大人此言差矣，安哥儿性情中人，素有美名，广泠府离盛京路远迢迢，消息未必属实，大人莫过于伤心了。”

萧予恪上前递了罗帕，慢慢将人搀扶起，像是垂钓者极耐心地等着鱼儿上钩，“……再者，大人心中既有疑虑，何不将人接回盛京好生问问？恪信安哥儿，当中定有误会。”

一旁宸乐听到“美名”二字，嘴角抽抽，但思及四哥许诺事，亦出列为沈秀安说话，道数月前误会了他，想要李大人派人接他回京，当面致歉，化干戈为玉帛。

李随桉垂眸冷汗直冒。

这些事早前皇帝已明里暗里提过，均被他四两拨千斤糊弄过去，却不想今儿四皇子竟当着百官的面请旨。

陛下态度虽不甚明朗，然四皇子有其母妃燕氏襄助，宠妃的耳边风一吹，赐婚十之八九会成定局，届时该如何是好？

更甚者，而下就直接赐婚，下一道旨意把人召回，又该怎办？

李随桉骑虎难下，心中快速思量破局之法，恨不能立时将安哥儿嫁了出去……

恰此时，剿匪有功且于月前归京的卫烽站了出来。

他不顾身侧卫老将军阻挠，抬手高呼：“陛下——小臣亦有事相求！圣上此前赏我一个愿望，臣现在许可以吗？”

萧予恪不悦地皱眉，凉凉打断他，“卫指挥使，你的事不若稍后再议？”

卫烽不待皇帝开口，忙扑跪上前，没脸没皮抓住氶德帝大腿，“不能稍后哇，皇帝姐夫——你知道的嘛，我早些年就同安哥儿心意相通啦，为了他还毁了爷定下的亲，而今四皇子求娶安哥儿，岂不夺人所好，不讲武德嘛！”

萧予恪被人横插一脚，脸色沉下，阴毒地盯着卫烽，什么玩意，一个嫔妾家中子弟，哪来的脸称父皇“姐夫”？

“卫烽！那等陈年旧事……”

“你也说陈年旧事，就是确有其事咯！是，彼时小臣同安哥儿年岁尚小，不懂事，这不，而今我们正当婚嫁的好年龄，只等家里长辈点头呢……四皇子，你不能仗着身份夺臣所爱……”

“哦？”

皇帝蓦然开口，“既如此，朕便依了你的意，替你二人赐婚？”

卫烽倏地抬头，差点被自个口水噎死，“啊？这……这……”

这不成吧，为兄弟两肋插刀可以，娶兄弟可不行啊。

卫烽瞥了眼李随桉，一副怕极老丈人的模样，挠挠头道：“陛下，我还是想等建功立业后，亲自上门求娶，就不牢陛下操心这等小事啦哈哈。”

皇帝盯着他沉默良久，把人看得心虚腿脚发软，终于发话让他们散了，若想求娶良人，只管各凭本事。

一场闹剧谢幕。

头顶高悬的利剑却尚未落下。

李随桉和沈玉翘回到家中，整宿未睡，其后两日闭门不出。

第三日，残夜未尽，李随桉遣长随到李氏镖行，往坪乡送了一封急信，快马加鞭走特殊路线，赶在正月初八放在了沈秀安的案头。

长随离开后，李随桉长叹一息，疲惫不堪，哑着声同夫人说：“安哥儿气性大，读了此信，但愿不要更生怨怼……”

沈玉翘拍拍他手掌，“正因他气性大，逼他一逼，兴许真能成其好事，反倒不差。皇帝和四皇子的人难保不会暗中盯着，你我万不能在信中透露稍许风声，否则，依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还不得回京来闹啊……”

“唉，夫人……是我无能，行此下下之策……”

“不怪你，身为人臣，怎与皇权相抗？眼下实无旁的法子，幸而章家那孩子品性好、才貌佳……”

原沈父沈母在信中重提沈秀安强抢民男，痛斥其不成体统，不遵礼数，有辱门楣，言辞犀利，字字如刀。

赌的是沈秀安逆反性子，故意使激将法，想促成一桩喜事。

届时，沈秀安亲事落定，生米煮成熟饭，晾他萧予恪再有百般奸计贼心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