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之际,晨光熹微,庄子笼在一片薄薄的雾色里。
夜间落过雨,日头尚躲在云层后,檐角的瓦当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嗒,嗒,砸在青石板上。
田埂上劳碌的身影又多了,春耕是顶要紧的事。
“驾——”
伴随声声短促有力的呼喝,一面容俊朗的武将策马驰过,往沈家庄子那头去。
“呀!这么俊的郎君,该不会寻灵骁去吧?”庄稼汉后知后觉地重拍大腿,这人莫非同秀才郎抢人去的?
嗐呀,而下他们日日忙着往田间地头钻,村子又许久不见汉子来,大伙都松懈了。如今却来了一这般模样的,指不定……
“大壮,你家小子去庄子了吗,没去的话赶紧让他给章秀才带个话。”
“哎,孩他娘,你赶紧跑家一趟。”
这边厢,山下村乡亲们情急,做着农活都得一心二用,目光频频望向庄子方向,惦记着秀才郎的状况。
那边厢,被挂念着的章祐鹤冷眸不客气地“砰”阖上书房门,好险没把人挺秀的鼻子夹断。
凌玉璋到了庄子将马在外随地一栓,门口喊了声,也不等门房通禀,竟翻墙踏入客院去了,半道同铁川交手,过了数十来回,被打得啊呦啊呦叫唤,引得章祐鹤过去救人。
他臊着张脸跟铁川致歉,领人回了西跨院。
“哎宴弟……章子晏!这不你说、唔……”
章祐鹤唰地开门将人堵住嘴,拎进屋,一气呵成,压低声道:“浑说什么,我何时令你这样冒犯失礼,乱闯哥儿家的院子?!”
凌玉璋忙否认,“谁闯哥儿院子了!我那不是以为你在客院嘛,谁晓得你竟住进了人家西跨院……啧,啧。”
他背手绕书房一圈,指指点点,“再说了,哪个指使我故意摆样子出丑,衬托他好品性来着?不如我去问问灵……”
“回来!”
凌玉璋咧着嘴,蛮不讲究地撩袍角往摇椅上一躺,“今儿休沐,兄弟我专程来陪你做戏了,你就知足吧。灵骁哥儿还歇着?我搁你这躺会。”
章祐鹤卷起书册打了一下他腿侧,“回吧,用不着你了。”
他能察觉近日灵骁对他的态度又好些了,许是又不气他了。
他慢慢磨,总能教人说真话,解了那道心结。
他眼皮都没抬,粗粗扫了凌玉璋一眼,“前儿没瞧见楼哥儿的震惊模样?他信你才怪,戏忒烂!”
凌玉璋哪肯,难得的趣事,他扯住章祐鹤的袖子,“别啊,我眼下是真心入赘了,子晏,咱们便争一争罢。”
章祐鹤甩袖离去,留一个无情背影给他。
学堂门口,钱多莱偷偷摸摸趴在栏杆上左张右望,想探夫子和情敌郎君的情况,正巧被开门出来的夫子捉个正着。
“夫子……”
“嗯,做什么,莫以为过了县试万事无忧,院试近在眼前,须得用心准备着,待会散了课到书房来。”
过了院试,才算是正经童生呢。
私塾只他一人备考,两头进度不一致,这阵子都是提早半个时辰的早课,散学再迟一时辰,在章祐鹤处开小灶学的。
钱多莱乖巧应声,仍未走,吞吞吐吐将夫子拉到一旁,提醒他小心灵骁哥哥被抢走。
章祐鹤一听为这事,脸色稍霁,“看到了?”
钱多莱点点头,“嗯。”
他愁眉苦脸一声叹息,捏了捏拧成川字的眉心,“是来应征赘婿的,又是素来讨灵骁喜欢的武将类型,我……罢了罢了,这等子事与你们几个小娃娃何干,你且尽心读书。”
有事只管让家里大人做就好。
章祐鹤招呼他进屋,其余小萝卜头亦三三两两到了。
至巳时二刻歇息,凌玉璋打上门来的消息已传遍,学堂里叽叽喳喳的,翠喜同凤喜来换班听学,得了信赶紧催凤喜回去守着公子。
“甚麻——”
沈秀安被捆在被窝里,眯着眼艰难拗起身,脑子只算半醒,一张口嗓子黏糊糊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又沙又哑,尾调拖得长长的。
凤喜急得跺脚,“公子,凌百户和章秀才打起来啦!”
哦豁,这么精彩!
不对……
沈秀安倏地睁开眼,可算清醒了,“你说谁同谁打起来了?快快快,凤喜,快替我梳洗宽衣。”
他催着凤喜将自个拾掇齐整,随手拿了个包子,垫吧垫吧,匆匆往那头赶。
哎呀,凌家大哥一看就是习武的好手,阿晏细胳膊细腿的,可别给伤着了。
待他守丧期满,还得继续科考呢!
沈秀安火急火燎到了西跨院,好在未见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气势,就是……
呃,他看看庭院里脸上一块淤青的凌玉璋,再有擎着手姿势说不出怪异的替凌大哥揉脸的章祐鹤,怔住了。
他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时分不清谁打谁。
“凌大哥?阿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