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州富庶地,自古多俊杰。
不晓得是不是天上文曲星醉酒时将墨汁倒在了江河里,这儿的人蘸着混了墨的水汽长大,骨子里自带一股灵秀气。
三岁开蒙,七岁能诗,总角之龄便能稚声稚气与老先生坐而论道者众。
连街岸的卖茶翁亦常随口吟两句打油诗,码头卸货的劳力也能拉着客商说谈一段前尘旧事,或论一论天下大势。
每逢大考,底下各县府的读书人纷纷涌入,更是才子云集,把泗水城街巷水道挤得满满当当。
这其中,最受瞩目的,当属朴宁山人。
此人乃近年在溯州文坛扬名的奇人,常在民办《学报》上发表文章,评时政,谈经史,笔锋老辣,见解独到,每每刊载,便引人争相拜读。
据传是久居在泗水城中人士,然外界多方打听,仍少有人见过他庐山真面目,甚至不闻其年岁性别。
有说他是哪家权贵府中幕僚,也有人猜他是致仕的老翰林,可无论怎么猜,都觉他至少已过弱冠。
这一回,有人提前放出了消息,道今夜溯阳河上的文会,朴宁山人亦会露面。
消息传开,赶考的学子们立时炸开了锅,都想亲眼见见这位神秘人物。
虽说去了也不定知道是哪个。
可千载难逢的时机,谁肯错过,就连那些个闷头苦读的,都揣着新写的文章,着急忙慌同友人结伴往河岸赶。
待他们到时,只见岸边几只大船并在一处,船舱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船夫们弓着背正在船尾解缆绳,船即将离岸了。
后头陆续还有人在赶来,遥遥地招手,喊船夫等等。
船夫不等了,人早都满了。
情急的,眼看仅余几步之遥,竟闭眼跳进河里凫水爬上了船。
此举惊动了围观路人,纷纷笑话这帮书生读书读傻了不成。而后立时有人与之争辩,替人解释朴宁山人何许人也。
要知道朴宁山人偶时心血来潮,会在考前发表专门针对科举的专栏点评,或模拟押题,命中率之高,令人咋舌。
院试在即,若能在考前见上一面,得他指点一番,胜过闭门苦读百日。
然,有人为学问而来,真心求教,自也有人装样子,来混个脸熟的。
嘴上说着“仰慕已久”,实则半篇文章没读过,就梦着人家能透个题,甚至私下卖卖答卷,走个捷径呢。
自个肚里没三两墨水,还当朴宁山人被传得神乎其神,皆因背后有门路能作假呢!
这等花架子,哪耐得住性子与人论道、听人讲经啊,船舱里书生们兴致高昂赛诗文,他们听不到一刻钟便乏味了,推搡着往外透气。
不远处的河道上,三三两两的画舫缓慢驶着,雕栏玉砌,帷幔低垂,廊下点着盏盏琉璃灯,亮如白昼。
里间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至水面上,夹杂着笑闹声,脆生生清凌凌的,比寻常哥儿姐儿的软调子更添三分娇嗔。
耳尖的,一听便猜出是花楼里的人。
再踮起脚看,几个花枝招展的娘子倚着栏杆嗑瓜子,笑吟吟地同另一画舫上的小郎君调笑。
笑得这几个酒囊饭袋心尖痒。
两杯浊酒下肚,下流话就藏不住,流着哈喇子同人招呼,要人上他们这头伺候。
画舫上的人不搭理,几人自觉被当众落了面子,话愈发不堪入耳。
那边厢被好哥哥好姐姐们围着,笑得正开怀的安哥儿,见对面画舫的姐姐神情不对,起身叫停了乐师。
待他听说是对面书生找事,惹了姐姐们生气,当即使唤船夫驶近,正好控制在对方过不来,竹哥儿能使轻功过去打一顿再折回的距离。
他扔了鞭子给竹哥儿,冷声道,“上你们那伺候是吧?得,竹哥儿你听见没,他们皮痒呢,你过去好好‘伺候伺候’他们!”
竹哥儿足尖一点,轻巧落在对面甲板,鞭子使得漂亮,趁人不备,几息间便给每人脸上都抽了三五新鲜鞭痕。
这些人文不成武不就,终日饮酒作乐,掏空了身体,竟是连个半大小子都打不过,躲闪不及,被打得鬼哭狼嚎,不多时便引了船舱内其余人出来探情况。
安哥儿见有人来,忙伸手接竹哥儿,“竹哥儿,快,快回来!船夫伯伯,你听我吩咐喔,一会喊一二三,你就驶开去!”
“哎!”
“……三!快快快,伯伯开船!”
对面人没追上竹哥儿,几个性急的,不明就里开口便是指责。
“胡闹!”
“你是哪家孩子,竟这般不讲礼数,敢无故鞭打士子?”
“泗水城何时有了这号人物,是哪家的郎君在仗势欺人,敢不敢报上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