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农忙，早稻往上蹿，晚秧冒了头，水田里一层叠着一层绿，嫩汪汪的，长势喜人。

而下日头升得早，庄稼人起得更早，天不亮田间地头已人影憧憧??，满是弯腰弓背劳作的汉子妇人。

沈家车马经过时，老多人伸长了脖子望，看那方向是往钱大壮家去的，登时议论开了。

“没成想庄上的纨、灵骁公子心蛮好的喂，瞧瞧，大壮家的仔，去府城考试还派那么气派马车送勒！”

“是呢，前头那个里正……哎，丧良心的东西，不见灵骁哥儿迁怒大壮三兄弟就算了，莱小子考童生还出钱出力……”

“早知道我以前也不说混账话了，这么好的哥儿能犯什么事被家里人赶出来，分明是来管生意的。”

“谁说不是呢，去岁拦住亮哥儿不让送小孙孙到庄里读书，现下那个悔哦！”

“我听说章秀才跟着一道去呢，十里八乡的私塾夫子，哪家这么仁义的？”

虽说十里八乡也没俩夫子，但不妨碍这会子乡亲们把章秀才和灵骁哥儿夸上了天，什么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张口就来。

这情境，同一年前真是两模两样了。

那边厢，被人念叨着的菩萨哥儿正和竹子坐马车上等钱家人话别。

府试是大事，钱家全家都到齐了，在村口演十八相送。

钱老婆子觉浅，昨儿夜里更是高兴得没睡，烙了一夜的饼，给大孙子做干粮，还掏了一把压箱底的棺材本递给大壮媳妇，让他们到了府城用，该花销的千万不能省。

二牛三旺护着自家大肚子的媳妇夫郎，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有半分不快，也跟着凑了不少。

也因着二牛媳妇和三旺夫郎先后怀了孕，地里做活的人更少，故而钱大壮走不开，没法跟着去，五大三粗的汉子拍着儿子的肩膀，欲说还休。

一家人拉着孩子同章夫子千恩万谢，缠磨了好些工夫。

沈公子可不耐烦了，撩起车帘子一角，嘟囔：“真磨叽，不就去趟府城，十天半个月的事，又不是不见了。”

有什么好难舍难分的。

他踢踢竹子，“你去催催，上不上路啦，待会晚了出了石栗县，赶不及到驿站落脚怎办？”

竹子笑他，“公子是担心章秀才晚上露宿荒郊野外？”

“啧，你敢取笑你家公子？”

“我就担心怎么了，荒郊野外蛇虫鼠蚁多就罢了，万一遇上劫道的山匪呢？”

“寻常匪徒不敢在官道作祟，也不敢抢有功名的书生，且公子都派了沈虎护送了，章秀才他们不会有事的。”

沈秀安没被宽慰到，只想着要不要换了铁川去，铁川身手好。

他正这样想着，就见铁川领着一帮萝卜头赶来了。

是小豆小满他们，私塾的同窗都赶来给钱多莱送行。

有鼓励多莱好好考，给夫子和私塾争气的，也有喊他莫紧张的，再有玩心重的，要多莱替他们带府城的礼，考完好好玩一圈回来讲府城的新鲜事。

只有赵小豆，喊多莱哥哥给他背题，央人把考题全背下来，回私塾给他做。

脆生生的声音给沈秀安都逗乐了，捧着肚子跳下马车，一把抱起赵小豆揉脸，“哎哟，小豆子，我看看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怎么好不易夫子走两天，不想着偷懒休息，反想着做题呢？”

沈秀安抱着豆子蹭到章祐鹤身侧，拿肩撞了撞，“章夫子，你不会也这样吧？”

“哪样？”

“脑袋瓜里塞满墨汁呀！哈哈。”

章祐鹤深深看他一眼，又转身交代学生们学业不可荒废，这半月继续在私塾读书，由凤喜翠喜姐姐监督。

沈秀安盯着他背影，心想完球啦，怕不是真装的墨汁。

约莫半盏茶后，他实在忍不住打断了依依不舍的一群人，“好了好了，剩下话都给我憋肚子里，赶紧的上车，还赶路呢！”

撂下话就拎着小豆小满放车上，这么好玩的娃，拐走拐走。

而后他撑着上到一半，身后章祐鹤托了他一把，附耳说了什么，脸唰地红了，掩耳盗铃般，一会喊竹子一会喊笛子，又说要检查包袱，又商量送完人到哪耍。

章祐鹤听着里头人颤着声，佯装镇静的样子，藏不住笑。

他不过是说了句满脑子装的他，朝也想暮也想，问他何日来娶，便这样了。

素日里惯爱说风流话，装风流相的人，不想内里竟是这般憨拙纯良的傻哥儿。

他又想，或许正因这人缺了情窍，心中坦荡不藏私念，故与人相处不多避嫌，落在龌龊之人眼里才徒生诸多是非。

“章秀才，你磨蹭什么呢？”

竹子听公子吩咐掀起车帘子催人，就见姓章的立在原地傻笑，撇了撇嘴，“赶紧上车，都等你一个呢。”

早点把人送出城，公子就能早点在县里用朝食。

然真到了送完人回县里的时候，竹子跑遍了早点摊，买了好几样吃食，他家公子都没甚胃口，东西都落进了他和笛子、小豆小满肚里。

连笛子都敏感地察觉到了，“公子不开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