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凤喜抱着一鼓鼓囊囊的大布包，猫着身进了屋，轻唤公子。

竹子接过布包，摸了摸，嘴里嘟嘟囔囔，“料子这么糙，公子会被刮疼的……”

他瞥了眼坐在外间候着的章祐鹤，自问自答：“哎，先试试吧，也指望不上你。”

章祐鹤：“……”

他面上带着几分古怪，视线往里间探，欲言又止。

里间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毛粗得像两条毛毛虫，两团腮红涂得像猴屁股，眉心哥儿痣上覆了颗大黑痣遮盖，唇上胭脂画得像肉肠……丑得不堪入目。

沈秀安拧着眉头，望着铜镜里的人，难受得想呕出朝食的粥水来。

翠喜还在往他脑袋上插俗不可耐的大红花！绢布做的，红得扎眼，品相全无，边缘还脱线挂丝了，一看就是假的。

沈大公子嫌弃死啦！

他见章祐鹤他们进来，嘟起厚厚的唇，一脸委屈，偏生这般粗犷的容颜，实在很难如昔日般惹人怜爱呢。

竹子别过脸不忍直视，安慰公子，也安慰自己，“公子太漂亮啦，便是换作女子打扮，旁人打眼一瞧也能认出。不化成这样，怎么叫乔装呢？”

“你确定我顶着这副相貌，不会更引人注目吗？”丑得引人注目。

“哈哈……公子放心，人家瞧了一眼，准不敢再瞧第二眼的！”

竹子憋不住笑，说完肩一耸一耸的。

沈秀安将脸鼓成了河豚，只换得屋内众人笑得更欢，丁点威慑力都无。

竹子还抖开布包，央他换凤喜寻摸来的麻布旧衣，还是沈管事管家那会的留的丑衣服，跟了公子，她都没穿过那么破旧又糙的料子了，找也找了好一番工夫。

沈公子并不领情，极度抗拒地往章祐鹤身后躲。

这跟他想象中的乔装打扮一点不一样！

他以为的乔装，是像话本子写的一样，鬼斧神工地改换容貌，或换张面皮，再拿柄剑，当个威风凛凛的风流剑客。

现在……他往铜镜那儿又张望了眼，嘴都犯苦，确实也挺鬼斧神工的，活像个……活像个戏文里专给书生小姐使绊子的丑媒婆，比东施效颦的东施都丑。

“阿晏，阿晏，你快拦住竹哥儿，我才不要穿丑衣服。”

他边说边拿袖子擦口脂，下一瞬脸抹得更花了，“凤喜，快给我端水来，我要洗脸！太丑了太丑了太丑了——”

章祐鹤以拳抵笑，拦住竹子，“竹哥儿，不如算了？也未必得化这么……夸张吧？”

沈秀安深感同意，“是呢是呢是呢！”

竹子叉腰，“那你说怎么化？喏，笔给你，你给画眉？”

章祐鹤眉毛一挑，“乐意之至。”

半盏茶后，重新洗干净脸的沈秀安侧坐在铜镜前，章祐鹤微微俯身，执笔蘸了黛墨，细细地替他描摹，呼吸拂在他脸上，温温的，痒痒的。

他下意识躲了下，被人轻捏住下巴，两张脸靠得极近，氛围忽然暧昧……

须臾间，左右上方钻过来三个脑袋，挤挤挨挨凑近了瞧，指指点点，画重些，画轻些，歪了歪了，再补一笔的。

那点子升起的旖旎，瞬间被戳破了。

四个臭皮匠聚一起，努力了一个多时辰，把沈秀安往普通了化，出挑的五官都压一压，藏住好看的眉眼和哥儿痣，让人看过就忘，再摘了满头玉饰，用最素的麻布发带挽起，换上短褐，扮作进城做工的劳力。

章祐鹤同样换了扮相，磨平出众的五官，贴了半张脸胡子，穿上铁川的衣裳做武夫。

虽说这武夫看着瘦了点，但亦学过一二拳脚，敛了周身斯文温良的书生气，武人不拘小节、豪放不羁的架子一端，还挺像那么回事。

只是一出声，温温软软的嗓子和客气话，容易露馅。

沈秀安勾着他肩膀，同人溜出庄子，由笛子赶车去城里请“名医”。

三人进了城便直奔养生馆，先问凌玉楼捉到内贼毛尖没有，得知人没寻着，留下笛子就往药膳馆去。

两人装作进城做工的兄弟俩，大咧咧往堂中一坐，抱怨宽幅巷子怎的关门了，他们特意跑这一趟，吃个闭门羹实在可恨。

周围人听他们议论，纷纷加入，道馆里昨儿出了大事，养生馆以后开不开还两说呢。

有人道沈公子可怜，谁人这样狠毒，敢给沈家哥儿下毒，怕不是生死仇敌？

有人说他纨绔，许是得罪人太多了，瞧他出个事，竟敢私扣馆里的客人，到今儿都不肯放人，这做派，比官老爷还威风呢！

沈秀安眼皮子耷拉着，使力睁也才开一条缝，惊道：“这都不报官，想动私刑呐？”

“哎哟，那咱怎么晓得，官家哥儿，指不定就想动私刑呢！”

“胡说……”

章祐鹤摁住他，“沈家摆明要自己查，说不准县老爷在衙门也急得团团转，怕一个不慎乌纱不保……烫手山芋不好接啊。”

沈秀安不解，“乌纱为什么会不保？”

章祐鹤猛灌一碗酒，酒水流到脖子上，被他粗粗一抹，“老子跑江湖的朋友同我说，沈灵秀大将军极宠爱这个弟弟，他要真有个好歹，定然会上书皇帝，派钦差来彻查……到时，别说摘一个芝麻官的乌纱，说不准整个石栗县都要惹上灾祸。”

“小弟，反正咱们不是石栗县人，早早回老家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