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霜炭烧了一夜,铜盆里余了一层灰白的烬,尚且温着,偶时闪过一星半点的暗红,屋里的暖意渐散了。
睡着的哥儿搭在榻沿的脚缩了缩,露在被子外的鼻子也缩了缩,哪哪都凉飕飕的,凉意密不透风地往里钻。
屋门“吱”地被打开,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飘进来。
竹子进屋替公子添炭火,沈秀安挣扎着在被窝里滚了两圈,伸了两懒腰,黏黏糊糊问他:“什么时辰啦?”
竹子走过去,“巳时三刻。左右无事,公子再睡会?”
沈秀安眼皮沉得像铅,他睁了睁,睁不开便安心往枕头里埋了埋,脑子混混沌沌的,缓了好半晌方回过味来竹子适才说了什么。
唔,说了什么?
他费力地眯开一条缝,见有个人影在屋里转悠,“你忙什么呐?外头好生热闹啊……”
竹子在给前两日摘的梅枝换水,“外头落雪了,今儿雪大了点,笛子、穗哥儿几个高兴得在院里撒欢。其实也就那点雪粒子,瓦上、树叶上薄薄一层,团吧团吧,只拇指大的一团雪丸子,他们都喜得不成。”
哪像他们盛京的雪,蓬松松地大片大片往下掉,落了一夜,推开窗举目皆白,雪积得厚,不论堆雪人还是打雪仗都好使。
说到这,他顿了顿,“往盛京的信笺寄了许多,老爷夫人是铁了心不叫公子回了嘛……唔。”
沈秀安醒了神,换下寝衣兜头罩了他满脸,“不回不回呗!娘亲寄了信说今年账上银子不必送回去啦,全权交给我处置。”
“那不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由得我在这儿作威作福啦!”
天高皇帝远,快活似神仙。
竹子:“……”信中有半字提到可作威作福的意思?
沈大公子才不管,他而下明白了爹娘赶自己回乡的用心良苦,心宽得很。
全县百姓都喜爱他,偶有几个甚至热情得他招架不住,身侧三五好友做伴,更有章大美人嘘寒问暖,不要太逍遥哦。
特别是坪乡这一片,被他治得似铁桶一只,他就是这处的山大王、土皇帝,说一不二的。莫说张定安,就连其他几个村的里正村长,也对他服服帖帖的,有点风吹草动都要来给他拜山头呢。
竹子一拍脑门,又好笑又无奈,“公子,咱能不瞎用词嘛,人家哪是拜山头,就是同庄子走动得勤,有点事都爱上门请教你和章秀才罢了。”
沈秀安重重点头,“对啊!算他们识趣听话。”
他风风火火的,穿戴齐整便开了门,一阵细碎的凉意扑在脸上。
“嚯!好冷——”
紧接着,一双貂皮暖耳轻轻拢在耳畔,绒毛蹭着脸颊,痒痒的。
他下意识伸手去挠,抬眼恰对上阿晏温柔的眼神,见他长长的睫毛上沾了雪粒子,指尖拐了个弯,便摸上了他的睫毛。
手暖,刚碰到雪粒子便化了,眼睫一颤,便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笑笑,改而去数一根根的睫毛,两人就这么杵在门口乐得傻呵呵的。
章祐鹤握住他作乱的手,压低了身,“好哥儿,可莫招我了。”
沈秀安哼唧哼唧,“招你怎么啦?你不给我招,还敢寻旁人招你啊?”
他背后竹子拼命咳嗽,“公子,章秀才,你俩可换个地儿逗趣叭,笛子他们都看着呢,也不怕教坏小孩。”
沈秀安侧身让他出门,在他经过时又赏了他一记大栗子,“出息了……你等着,过了年就给你定人家。”
竹子急了,指着章祐鹤嚷嚷,“我才不要!我要一辈子跟着公子,左右他是嫁到我们沈家来的,凭什么我要走?!”
章祐鹤笑笑,劝道:“算了,竹哥儿尚小呢,待他懂了,说不得留都留不住。”
“偏留偏留!公子——”
“好好好,留留留,公子同你说笑呢,看你,还当真啦。”
“好啦,不闹啦,我们到库房理东西叭,今儿得把节礼理一理,晚了,北地雪大,该赶不上年节了。”
沈秀安匆匆吃了份鸡蛋饼,便和王伯开了库房清点年礼。
这一年,他办成了好几件大事,县里走动结交了许多朋友,备礼的事就不好尽数推给王伯代劳了。
像玉楼哥哥、宝丰他们的礼暂不急,尚有时日慢慢备着。
像罗老哥、梁老板和王老板他们,寻摸着库房有什么好物,顺便就好给张罗了,前者送字画,后者送玉器,再有他们的醉千山,人人有份。
再有村子这边交好的人家,可着实用的东西送,酒啊枸杞茶叶的。
沈秀安嘴巴叽里呱啦念叨一圈,就撒手让凤喜翠喜跟着王伯拾掇。
他牵着章祐鹤钻进隔壁那间,翻出了精心保存的桂山村的糖桂花、落梅村的梅花香饼、沂水村的醉蟹和酱鱼干,以及野蜂蜜、山核桃和干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