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康宝明顶多是嫉妒小儿子的养生馆生意好,从中添了一把火,帮老汉请了状师,坐实石斛庸医之名。
只要他押着人,到罗知行那解释清楚,罚一笔银子,再卖沈秀安一个面子,给那小大夫赔个罪,这事就过了。
火怎么着都烧不到康家院子。
却不想,康宝明在他质问下,将自己暗中指使钱晟之事,和盘托出,末了阴恻恻道:“爹啊,而今咱们一家子都在这条贼船上,儿子栽了,康家谁也逃不掉。”
“您别忙着训斥我,还是想想,怎么替儿子把屁股擦擦干净吧。”
康盛隆跌坐在椅子上,重重拍了下桌案,“混账!你,你——我康家偌大的产业,不够你花用的?你脑子被浆糊糊住了,要卷进假药案的是非里自寻死路?”
“沈禄、典史几个前车之鉴,不够给你警醒的是吧?!还敢指使菁儿下毒,你吃了雄心豹子胆惹他沈灵骁?”
康宝明冷哼一声,“他沈家再厉害,也不过就出了一个女将军,如何同天潢贵胄相比。爹啊,富贵险中求,你不是一向看不惯康宝丰那窝囊废的怂样吗?”
康盛隆怒目而视,“混账,谁许你这般说你弟弟,我自小教你兄友弟恭,你……”
“兄友弟恭?呵,他一个野种,哪配与我讲兄友弟恭。”
“康宝明!”
“怎么,爹扪心自问,没疑心过他的身世吗?还是说而今那位肯给你好脸了,你便大度地再不计较从前,替人养了孩子也甘愿。”
康盛隆沉下脸,扇了他一巴掌,“岙卿是康家主君,这是你对他的态度?”
康宝明捂着脸,想起自杨岙卿重掌中馈,近一年来他母子的冷遇,状若癫狂,“他是康家主君,康宝丰是你儿子,那我娘算什么,我算什么?爹还把城东的铺子都给了那野种打理,将来,是不是要把整个康家与他?”
“一口一个野种,把你老子当什么?我还在这呢!”
“哈,您这会子想起当爹了,从前十几年,咱这院子里外的风言风语您没听着啊。”
康盛隆接连被小辈顶撞、揭短,气得脸都青了,黑青黑青的,指节攥得咯咯响,“你莫扯开话头,而下说的是你的事。”
康宝明敛去张狂,掀起袍角,不紧不慢在他爹身旁落座,低头呷了一口茶,“爹又错了,是咱们康家的事。”
他告知康盛隆,自己不过在替县丞办事,做他金序的钱袋子,指使老汉行刺石斛,更是县丞下的令。
至于县丞背后靠山,他手往天上一指,“王孙贵胄,贵不可言,区区沈秀安怎比得。”
他无视康盛隆阴沉的脸,老神在在捧着茶盏喝茶,心中笃定他爹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选。
他是以康家的名义,递的投名状,向金序和其背后的慎王投诚,等同于将整个康氏一族拉下马。
他爹但凡不想眼睁睁看着康家断送在手里,就得替他摆平眼下的麻烦。
这日,康盛隆在书房枯坐一天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思量两全之策,到后来,背一点点地塌了,心比桌上的茶水更凉。
把宝明交出去,便是得罪了慎王。
不交,宝丰那傻小子……怎么说得通,更遑论他沈秀安,天不怕地不怕,哪里肯善罢甘休。
天色将明。
康盛隆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把拉开书房门,稍没留神,往前一栽,险些扑倒在地。
少顷,他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有了决断。
*
那边厢,康宝丰昨夜留宿在养生馆,没回家。
照他的说辞,是怕被父兄扣住做人质,为了不误事,只捎了口信与他小爹,还同沈秀安说,必要时,反过来做他的人质,要挟他爹也使得。
再者,虽说大伙都猜测康宝明派人行刺石斛,另有目的,并非受他连累,但毕竟那人做了他那么多年大哥。
他心里过意不去,照顾了石斛一整夜。
如果,喂药将药汤洒了满床,换纱布扯痛了患处的皮肉,陪床打了一夜呼噜如猛虎下山……也算照顾的话。
最终他被叶襄连夜裹了被子,塞进了隔壁空屋子。
晨起后,自责又羞愧地钻进了灶屋,继续给熬药的竹子添乱。
最终的最终,被人赶到前院,和睡到日上三竿的沈秀安,一道等他爹来。
久不见人,又开始蚊子似的嗡嗡吵沈秀安,惹他心烦地甩了一巴掌在肩背处。
“闭嘴!”
“哦……”他张了张口,到底是把后半句咽进了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