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九日，最后一场的黄昏，贡院的半空依次炸响三声炮鸣。

一响停笔。

章祐鹤合拢检查无误的答卷，静等第二声炮响，隔壁号舍有人舍不得搁笔，被人拿住，引起一阵骚乱。

他在那人悲戚的哭喊声中摇头叹息，炮响未停笔，视同作弊，为一点微末的分，满盘皆输，何苦呢。

二响封卷。

章祐鹤将卷子用“糊名纸”密封，遮掉姓名籍贯等信息，再用白纸封条封好卷面，盖官印，等考官依次到号舍检查、收卷。

这些卷子收齐后将统一送往弥封所，再经编号、誊录、阅卷和拆卷等一系列过程，至放榜足有一月。

他将封好的卷子端正放在桌角，收拾笔墨用具，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左右已成定局，多思多虑无益。

三响离场。

他离大门近，走到过道却不急着离开，在哥儿一侧号舍外张望，陆续有脸色青白、脚步虚浮的考生涌出贡院。

章祐鹤等了两刻钟，久不见卓云清，想了想，怕沈秀安挂心情急，抬步往外走。

贡院门口。

沈秀安一身缀满东海鲛珠的赤红锦袍，坐在马车顶上，鼻子上架了一副镶满东珠的改良版千里镜，目光在人群里来来回回穿行。

竹子坐车辕上，和笛子一人咬着一根糖葫芦，说话含含糊糊的，“公子，你坐这么老高，是全场最最富贵最最漂亮的哥儿，姑爷和卓公子出来，一眼就能看到你了嘛，还费心找什么……”

最后半句他偷摸嘀咕来的，要不又得被他家公子取笑说要给他相看人家。

他不说，沈秀安也晓得他嘟囔什么呢，但这会子他可没心情闹竹哥儿。

瞧瞧这些个自贡院出来的考生，多半数都像被掏空了似的，有人疯疯癫癫笑，有人低垂脑袋一脸懊丧，有人迫切地与人对题，争辩几道晦涩的考题，有人一脚踏空，瘫软在台阶上滚了两滚……

欢喜、愁苦、自信、不甘、空洞……众生相交织在一处。

沈秀安便是有二百万分的信心，力挺阿晏乃当之无愧的状元之才，眼下仍免不得为他揪心，怕他睡得不好，吃得不好，身体遭不住。

还有清哥儿……

想到那日翻卓家的院墙，他和老爷子一搭一唱，好不易磨得卓二爷心软，放他们进屋看望病中的吴夫郎，松口说一说清哥儿的事。

结果临门一脚，被突然出现的卓大伯板着脸请出门，还阴阳怪气一通，嘲讽他没有教养，叮嘱卓二爷管束好清哥儿，少跟些不三不四的耍，养坏了性子。

给他气得！

要不是看在吴老爷子面子，他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哎，谁让老人家举着拐要搁人家里教训儿婿呢，卓二爷皮糙肉厚打不坏，外祖父岔气了可不好，他只能和竹子死死拦着老人家，半哄半劝给人送回家啦。

之后几天，清哥儿出贡院的状态一次差过一次，卓家单来了个卓二爷接哥儿，吴老连清哥儿的袖子都没叫他碰着，把俩外孙一齐接回了吴家。

然为了乡试，有些话一直压着没问出口。

“灵骁！”

沈秀安霍地站起身，脚下不稳，险些给竹子笛子吓出好歹，“公子！”

须臾间，他足尖点在车厢木框边缘，于半空翻转身体，轻巧落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嘿嘿，士别三日，本大侠不容小觑啦，武林高手是说笑的嘛。”

他取下千里镜扔给竹子，令他看着门口卓云清的身影，朝章祐鹤方向飞奔，“阿晏！累不累啊，饿不饿，走走走，咱们到前头喝碗鸡汤馄饨，热乎热乎。”

章祐鹤在他细细打量自己时，微微有点不自在，既怕身上的味儿熏着他，又舍不得挪开半步。

“嗯？”沈秀安忽然把脸凑得极近，一双含笑的眸子霸道占据了他所有视线。

章祐鹤笑了笑，回握住他，“不累，不饿，但若和灵骁一道用些鸡汤馄饨的话，能吃一碗半。”

“半碗多浪费，那我点两碗，分你一碗半叭，再来一碟隔壁摊的卤水牛肉，分你一半，来一份百味斋的萨其马，分你八块，再有宋婆婆肉饼……”

沈秀安空的那手数着自个想吃的点心小吃，十分大方地分配着吃不完的份量，章祐鹤一概应好，还真有些被说饿了。

“对了，清哥儿怎的没出来，你在里边见到他了吗？”

说起卓云清，他情绪瞬间低落下去，“不晓得他考……算了，不重要，外祖父在车里等他，一会直接回家，我们买点蜜饯果子给他甜甜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