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章祐鹤浑身湿答答的,袍子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搭在脑门,浑身泛着潮气,半点温雅俊秀的影子都没了。
他艰难地掀了掀眼皮,想起夫郎爱俏,忙又垂眸想拿干帕子擦擦,理理衣衫。
“你这,这……”
而下天已放晴,雨是前晌落的,湿成这样,白日是被雨浇得多透啊。
沈秀安心疼得上前扶住他,竹子顺势接过考篮。
章祐鹤手搭在他手腕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嘶哑干涩又短促的一句气音。
沈秀安回握住他,被烫了下,又不想松手,便踮着脚以额头去探他脑门,滚烫滚烫的,“阿晏,你烧得这样厉害!竹哥儿,快快回家,请石斛来看看,快!”
他刚喊出声,章祐鹤已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沉沉地压在他肩侧。
沈秀安主仆匆匆与卓二夫夫别过,手忙脚乱把人领回了沈家。
卓昌龄和夫郎仍住在吴家,本意是接哥儿和外甥一道回的,眼下看他都烧糊涂了,心焦又怕,夫夫俩一个把哥儿送回吴家歇息,一个跟着去了沈家。
沈家,掬月轩。
沈秀安直接把人弄到了自个屋里,沈玉翘剜他两眼,看哥婿实在状况差,轻叹一息,并摁住了明知他俩已在老家办了喜宴仍一脸“小白菜被拱了”的李随桉。
沈秀安还把他俩都赶出门,留了俩小厮,合力给章祐鹤换了干净衣裳,他姐夫的。
石斛后脚便到,把过脉,开了方子,下人们立时动作起来,很快熬了药,喂章祐鹤喝下,过了个把时辰,方悠悠转醒。
彼时,沈秀安已哭得眼睛肿似核桃,鼻尖亦泛着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可怜巴巴守在榻前。
偶尔抽噎一声,努力学着照顾人,笨手笨脚地换额上的帕子,端水端药喂他,不小心撒在衣领上,又急又懊恼,动作却极轻,替他擦拭水渍。
章祐鹤便在此时醒了,连帕子带手捉住,替他拭去眼尾泪痕,心口抽疼,“莫怕,只是淋了雨,起了热,不打紧的。”
见他不说话,他勾唇开个玩笑,“是嫌我白日狼狈,相貌不好看了,夫郎便不喜与我说话了不成?”
沈秀安瞪他一眼,开口声音比他更低哑,“白日……都第二日了!你都睡一天一夜了!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你……”
章祐鹤心疼地稍稍撑起身,一把将人扣入怀中,细细密密地亲吻他发顶,“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惹夫郎这样伤心,该罚……不哭不哭,哭得我心都碎了……”
他哄了好半晌,沈秀安方平静下来,问起贡院的事,这才晓得,他竟是那俩被砸翻了考棚顶的倒霉考生第一。
那时已是第二场交卷的夜里,他自然不肯弃考。
会试严苛,离场考生的考棚亦去不得,主考官铁面无情,半点不因他是吴大学士外孙厚待,只挥手找衙役寻了巨大的伞盖顶上。
白日雨势尚可,还晴了一日半日,他一心护着卷子作答,未曾分心思量旁的,夜里倒落了场大的,雨是斜着飘进考棚的,他将卷子护在身下,自个免不得被淋着,故而受了凉。
直至撑到最后一刻,交了卷,眼前便一阵阵发黑,他留在考棚缓了好半天,这才出门晚了。
不想仍没能挺到家,晕在门口。
沈秀安鼓起脸痛斥主考官无情无义,“他是不是故意的?铁了心整你的嘛,头几日就有考生弃考了,多的是考棚,换一个会死啊!老东西,老顽固……”
“秦大人并非有意,前儿的考生考棚毁得更早,他不曾有调动,如何好与我格外开恩,规矩如此,运气本也是其中一环。”
沈秀安凶巴巴地瞪他,“我在替你说话诶!”
章祐鹤遂连声求饶,在心中与座师告歉。
他底子好,两帖药下去退了烧,又睡了两日养足精神,第三日便能下榻走动了。病气褪去,整个人又活泛起。
再有两日,便是沈秀安的生辰,二十乃大生辰,沈家要做宴。
沈秀安满心是阿晏,早抛之脑后,宴席一应由得他的贤惠爹在打理,小到闺阁珠帘装饰,大到宾客宴请,统统撒手不管。
倒是章祐鹤,说要学着点,拖着病躯在院里院外走动,替岳父打下手,窸窸窣窣不知忙着什么。
吴老爷子觉乡下的喜宴不作数,大婚未至,高堂未拜,他怎好天天睡在未婚夫郎屋里,实不成体统,拄着拐杖日日下了值就挤到李随桉的马车里。
夜夜磨蹭到夜深,吴岫之来接才肯归。
直到二月二十七,沈秀安生辰前夜,总算把明明病愈偏生一拉一扯就爱晕的外孙子“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