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真的,下次东巡,臣把他带来给殿下看看,就是怕他说话,殿下听不懂,扬州话么。”
李颐目光炯炯盯着他:“那你有孩子没有?”
“这个还没有。”
“有了,你和我说。”李颐还挺大方,“你不常在京中,孩子可以养在我这里。”
“那再好不过了。臣谢恩。”
李颐低低嗯了一声。
裴见濯拿起旁边的磁针石,伸长手臂晃了晃,床顶上,周天星辰开始运转:“这就是参宿,由三颗星星组成,正月的傍晚,参宿高悬南方,民间也管这叫福禄寿三星。”
裴见濯挑了三颗最亮的星星,连成一条,祝福李颐多福、至禄、长寿:“节日快乐,善思。”
李颐看了一会儿,僵僵出声:“你也是,见濯。”
裴见濯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不烫,想医官昨天来紫宸殿回报说李颐已经发了汗,想必是马上要好了,便起身告别。
等他走了,李颐眼角的泪珠才彻底滑下。
他只对陆怀谷说过自己的床坏了,换而言之,裴见濯只有去紫宸殿,看到陆怀谷了,才会知道这件事情,过来修床。
他知道李颐生病,李知微肯定也知道。
可李知微没来。
李知微为什么不来?
裴见濯给他排布好的星空静静散着光,李颐想拿起磁针石把它们都搅乱,可又觉得这些星星很好,很美,就像裴见濯真的对他很好一样。
爹爹不来,只是为了把机会让出来,亲密他和裴见濯的关系罢了。
——如果裴见濯有女儿,一定会是你的太子妃。
妙觉的话又在李颐耳边响起来。
一个是登基多年空置后宫的皇帝,另一个是总摄水运终身未娶的权臣,那些过于亲密的瞬间,李颐在夜晚的紫宸殿还能看见裴见濯的身影,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答。
所有人都看出来的事情,连妙觉都知道!
除了李颐。
这么多年,李颐早已把裴见濯当成亲人,可是,可是一想到他和父亲……
什么故剑情深,南苑遗爱,都是假的!
人也许会爱一个人,但不会永远只爱一个人,正因为无法做到像大雁那样的忠贞,才会艳羡,把它当成美好象征。
李颐心中悲伤,又不敢哭出声音,叫外面的内臣听见担忧,很快泪水就把旁边的小老虎打得深一块浅一块,泪眼朦胧里,一线光忽然透进来。
算算时间,裴见濯也该回到紫宸殿了。
爹爹?
他心里肯定放心不下我,肯定会亲自来看我的!
李颐看也不看,直接扑入来人怀中,呜咽道:“我头好痛,我……”
妙觉一愣,张开怀抱,抱住他,试探出声:“善思?”
李颐僵在他怀里,连眼泪都忘了流,妙觉有些无所适从地摩挲他的身体,李颐躺在床上,衣衫单薄,妙觉的手从他的腰上一直滑到脑后,慢慢、慢慢,安抚。
李颐的心也不知为什么忽然猛烈跳动起来:“啊?”
妙觉问:“你方才,是在和我说话吗?”
“不是你还是谁?”
妙觉手掌上的书茧,勾破李颐寝衣上的丝线,骨骼在衣下振翅欲飞:“我以为,你在和陛下说话。”
李颐哀哀在他掌下打了个颤,又强声道:“我……我当然是在和你说话,我病了好几天,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后面的话自然越说越理直气壮,他跪在床上,正在妙觉怀中。妙觉无所适从,又紧张又愧疚,结巴了半天,索性直接道歉:“对不起,其实我不知道你病了,我是来给你送雪夹儿的。”
“他家摊子有些味道,你不大喜欢,我就叫他打了一份,放在盒子里,已经请人去热了,可你病着,还是叫他们不要拿来了。”妙觉说,“你好好养病,我陪着你。”
说罢,作势要出去找乐寿。
“哎,等一等。”李颐拦住他,“你来巧了,我病刚好,可以喝了。”
妙觉欢喜起来:“真的吗?”
妙觉天生眼盲,不知道正常人是怎么笑的,只会本能地咧开嘴,露出牙,仿佛很开心很开心的样子。
李颐盯着他,忽然也被他感染了喜悦,又问他:“你这几天在干什么?”
“修行。”
“只是修行?”
“还有译经。”
“除了修行和译经呢?”
“想你。”
“为什么想我?”李颐咄咄逼人。
“想你还没有喝到雪夹儿,他们都说很好喝。”
“除了修行、译经和想我呢?”
妙觉有点困惑,歪了歪头,不解道:“除了这些,我似乎没有别的什么可做了。”
李颐在他怀里,仰起头,揽住他的脖子。
妙觉站在他床边,站的笔挺,好像一棵柱子,又仿佛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一样,双目紧阖,睫毛颤动。
“既然这么好喝,你为什么不请别人喝雪夹儿?”
妙觉再次困惑了:“别人?”
李颐嗯了一声。
妙觉道:“谁是‘别人’,世尊吗?那叫供养,善思,你不能这么说话。”
李颐失笑:“为什么会想到世尊?”
妙觉说:“有好的东西,我只想奉献给世尊和你。”
李颐说:“为什么把世尊和……我,相提并论?”
妙觉说:“因为你是我在尘世间的佛。”
他说话时神情自然,李颐却如遭雷击,浑身战栗,松开他的脖子,心神不宁地跪坐在床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只布老虎,抓在手上:“雪夹儿呢?”
妙觉说:“我帮你去问一问,应该快好了,它热了以后,上面会浮起——”
“快去拿!”李颐声音有点高,“乐寿!”
乐寿一直守在外面,李颐道:“让人带阿觉去拿一下雪夹儿。”
乐寿见他面容发红,气色颇佳,显然是大好了,于是喜上眉梢,连忙叫人领妙觉去拿热好的雪夹儿,一边又带着人在帐中给李颐穿衣服。
李颐不爱在床上吃东西。
床顶上福禄寿三星光芒炽盛,打在李颐脸上,好像颊边一颗亮痣,忽而有,忽而无。
李颐一边舒展手臂,让内臣给他系裹,一边又道:“脸上好像起皮了。”
起皮了?
乐寿心下一紧,凑近看去,只见李颐面浮桃花,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更别说什么起皮了。
找了半天,他才在李颐的眼尾找到一点薄红。
地龙烧起来的确有点热,李颐皮肤又娇嫩,风一刮都红,脸上发干也正常,就是红的位置不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哭过呢。
乐寿连忙道:“我这就去拿兰膏。”
为了辟邪,李颐在病中常穿亮色,此刻身上明紫牡丹纹宽袖曳地袍秾丽至极,若非外头套了一件襌衣冲淡艳色,乐寿都不大敢看他。
墨发披散下来,李颐催促乐寿道:“快去吧,要香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