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什么?
李颐轻轻抚摸着,对着他耳朵吹了口气。
那种最原始的,从未在妙觉心里诞生过的冲动,忽然不言自明地,在他只回荡着梵唱与仇恨的内心横冲直撞。
李颐的唇落在他身上,如果不是要吃掉他的话,大概是在吻他。
他可真……
妙觉还僵着探索床柜的姿势,李颐钻到他身下,月桂芳香却盈溢上来,小鸟一样,轻轻啄。
妙觉发了个抖,他想李颐可真、可真——
可真贱啊。
李知微是卑鄙、恶毒、恩将仇报、反复无常,总之是世间一切贬义词。
但李颐不一样,李颐很纯粹。
纯粹的贱。
蛇一样缠上来,比蛇烫。
没有人告诉妙觉天边的云是什么样的,他抚摸李颐的衣服,那是云的材质;抚摸李颐衣服上的图案,那是云的形状。
他抚摸李颐,就像抚摸一朵云。
李颐没有任何声音,沉默着,“啧啧”几声泛出来,不出自他的喉咙,他轻轻叫他:“阿觉。”
皇太子,未来的皇帝,天生的贱种。
竟然贱到伏在我身下,叫我的名字。
我是谁?
妙觉忽然直起身来,一把推开李颐:“你着魔了!”
我是一个瞎子,一无所有的瞎子,如果他不扶着,我都找不到地方。他爹卖屁股都挑着宰相公卿,因此卖出了好价钱,做了皇帝,他呢?
他呢?!
什么也不为。
连平康坊最廉价的妓女也要甘拜下风。
太贱了,太贱了,妙觉在心里骂他,骂声回荡,太贱了、太贱了!
李颐的吻轻轻落在他脸颊上:“什么魔?”
“你不是说我是你在尘世间的佛吗?你不该尊奉我吗?”
妙觉语塞:“我……”
李颐质问他:“你要是不愿意,这是什么?金刚杵?”
视觉的沦丧让一切都放大,很快,他听见李颐倒吸冷气的声音,听见泪珠滚落他脸颊。
他听见李颐痛的要死了,颤抖着说爱他。
他说,我也爱你,善思,比爱世尊更甚。
——我恨你。
妙觉轻轻拂去他额头上的汗水,李颐还在发抖,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岸边拍尾巴,头发黏在背上。
——比爱我的佛更重要。
——比起极乐净土,我更希望送你下阿鼻地狱。
——亲手。
李颐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掌心,像很久以前妙觉在慈云寺台阶上捡到的猫,很乖,很听话,妙觉至今还记得师兄对他的夸奖。师兄说,猫是很有灵性的生物,会走向真正慈悲的人。
和李颐长久待在一起以后,他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动物,这是他为复仇作出的必要牺牲。
他没想过牺牲到这个地步。
和李颐发生这样的关系。
但关系发生了,更有利于他的计划。
李颐又说爱他,好像这么多年读的书都在狗肚子里了,只会反反复复说爱,这是什么很罕见很高贵的东西吗?
李颐为什么爱他,凭什么爱他?这个问题一直到云消雨散妙觉都没想明白,只能归根于李颐的天性,他是妓女的后代,骨子里带来的下贱,无法改变。
李颐仰躺着,还在发抖。妙觉盘腿坐起来,口念佛偈,手却忍不住抚摸李颐的肚子。
李颐如果能生孩子就好了,他一定会让他怀孕的,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个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天,李颐肯定会很虚弱,他可以把它抓起来,李颐拦不住他,只能在后面尖叫、哭喊、哀求,从来轻声细语的嗓音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来,而妙觉不管,他会把婴儿拎到李知微面前,在李知微面前把它摔得四分五裂,像瓷器,琉璃,一切的一切……
李知微一定面不改色,看着他发疯。
然后,他就会告诉李知微,这是李颐的孩子,你的孙子,李颐心甘情愿自作主张一厢情愿地怀了我的孩子。可我嫌恶心,我不要这个鬼东西!
你们三个一起去死吧!
李知微的脸色一定会很好看,因为那个鬼东西是李颐的孩子,他最宝贝最宝贝的儿子生出来的。
孩子。
一团浓郁的黑色在妙觉脑内蔓延,没有别的颜色,他的人生就这样一团一团地相连,偶尔被李颐拨散开。
肚腹颤动,李颐问:“你摸这里干什么?”
他说话永远轻轻的,此刻有一点甜,像妙觉刚喝完的雪夹儿。
他大概想听到那个回答,妙觉原本也想说那个回答,但他忽然想到那个在臆想中被四分五裂的东西也是自己的孩子。
从他被抛到慈云寺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不会再有孩子了,他是个瞎子,还是个僧人,大概不会有哪个好人愿意喜欢他,爱他的。
除了李颐这种贱人。
他忽然十分伤心,为那个压根不存在的孩子落泪,实际上他的孩子混着血在李颐身下淌出来,床褥湿得连绵,李颐轻轻叫一声:“乐寿。”
他永远学不会大声说话。
方才也是,轻轻哼,更多的是倒吸气,妙觉大概知道他很痛,有一点血腥气。但不要紧,自己很快乐,而且他是瞎子,只要李颐不说痛,他就可以装傻。
折磨李颐带给他心灵和□□上双重的快乐。
只有快乐才会让人堕落,没想到对于李颐来说痛苦也会。
真是玄之又玄的贱上加贱。
他满心满意只有这个字回荡在脑海,他恨李颐。
李颐却说爱他。
李颐怎么可以这样?
他正想着,乐寿进来了。
乐寿听到里面的动静,面如死灰地跪下:“殿下!”
李颐说:“我要沐浴,阿觉也要。如果你敢告诉爹爹,我就——”
乐寿急急道:“臣不敢。”
就怎么样?
为什么不继续说,连威胁也不会吗?告诉乐寿,如果他敢告密,就把他五马分尸、凌迟处死,李颐是太子,李知微的独子,就算李知微知道了这件事,也顶多杀了妙觉,压根舍不得动儿子一根汗毛。
更何况——
李颐还没回来,乐寿已然折返,妙觉仍坐在床上。
乐寿痛恨道:“这事要是让陛下知道……”
妙觉闭着眼睛,叫着他的旧名:“长生,你忘记旧主了吗?”
乐寿一个激灵:“你……”
妙觉道:“这件事,你完全可以告诉陛下,听凭他的裁决。”
“你!”
乐寿怎么敢?
这事虽然荒唐,但李颐方才受伤不轻,也许是两个人一时想岔了,既然这么惨烈,及时止损也未可知,若告诉皇帝,李颐自然没事,妙觉……
皇帝还是念着旧情的,对妙觉,估计也不会赶尽杀绝。
顶多叫他俩分开罢了。
他们正是情到浓时,若在这时候被拆开,他乐寿自然也失去了李颐面前第一得意人的地位,难道他还能投靠皇帝顶替陆怀谷不成?
除了三缄其口,别无他法。
妙觉显然猜出了乐寿此刻憋屈神情,心情愉悦,随手拿起李颐枕边的老虎蹂/躏着。
他知道李颐的一切,除了这个。
李颐抓着睡觉的这只破老虎,到底是谁送的?
李颐自己也不知道,猜测是摊上甩卖的,可妙觉摸得出来那是很贵重的料子,又针脚细密,绝非民间流通之物。
在老虎斑斓的尾部,他摸到了一个字。
齐。
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