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了敲隔壁的门。
女人在院子里,喊一声:“进来!”
女人今日歇息,正在家里带孩子,说是带,也不是陪孩子玩,而是用一根布带把孩子勒在背上,空出双手,做一些得不到回报的劳动。
小院入眼是一片菜地,旁边放着晾衣竹竿、推车等一大堆杂物,李颐进来的时候,她正弯着腰,把鸡一只只赶去地里。
李颐见了,制止道:“鸡在咬菜!”
女人一回头,见是李颐,有些不敢置信:“郎君?”又很快反应过来:“哦哦,不打紧的,菜我们自家吃,紧着鸡下蛋,它屙地里,土也更好,要出来还不让哩。”
说着,她就关上篱笆,把鸡困在菜地里,擦擦手,把李颐请进屋坐。
做这些的时候,孩子一直在她背上睡得稳稳当当。
李颐望着孩子,有些呆滞:“这东西……我应当也坐过。”
女人不信:“郎君怎么会坐过这东西!像我们这样人家,家中没有舅姑,女人家带孩子,又要做活计,才这么干,郎君家里想必有好几个奶娘阿婆轮番抱着。”
乳母?
李颐没有乳母,这也奇了怪了,他生下来没有娘,没有乳母,他是怎么长大的呢?李颐从前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么一问,倒给问住了。
他胡乱“嗯”了两声,女人道:“郎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这儿脏乱,别污了郎君的眼。”
她坐下来的时候,就把孩子抱到怀里,问李颐是不是有什么事,李颐说:“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仿佛他是个太阳月亮,人家天生天当围着他转,给他逗趣解闷似的!
女人看他情状,心中暗叹真是个目下无尘的小公子,日上三竿的情景,不读书、不务工,闲着没事找人聊天,药铺日日送水,衣裳天天换新,不知他爹娘有几亩田地,多少产业,能供出这么个金尊玉贵、不事生产的宝物来!
不过,他给她介绍了这么一个好活计,甭说聊天了,就是钻地也无有不奉陪的。
女人在市井中生活了几年,比李颐会捧话,一来二去的,双方摸清了对方半真半假的底细。
李颐说自己是永乐人,住在升平坊,家中兄弟两个,兄长自幼度化出家,慈云寺主持开坛收徒,他便陪兄长在寺后居住,希望能通过校验,得以修持。
说着说着,仿佛一切成真似的,甜蜜地笑了起来。
女人感叹他们兄弟感情真好,又说自家姓徐,夫家姓郑,男人是慈云寺后头倒卖香灰的,无本万利的买卖,因而能在寺后置宅起屋,可惜男人酗酒,生意越做越小。不过人脉还在,如果兄长的考试有需要,可以找他。
言下之意,还是请李颐把丈夫放回来。
永乐城中,权贵有权贵的去处,平民有平民的屋宅,李颐一说升平坊三个字,底就朝天了,这升平坊地价不贵,甚至偏南城,但有一点特殊,去京兆府官署特别方便。
很多小官都会把宅子置办到这里。
怪不得金吾卫不叫她送饭,这位苏郎君显然在京兆府有些关系。
李颐没理她这一茬:“香灰有什么用处?”
徐娘子道:“用处多得很,这些都是大师们开光过的,或卖去塑琉璃,又或者掺点水,卖给人喝来治病,都很灵验。”
李颐道:“如果是药,轻易不能卖吧?”
徐娘子倒没想过这一茬,医药多贵,香灰水还有点热乎劲儿呢:“佛家的东西,怎么能是药?再者都和录事武侯们交代过了。”
这可是要交保护费的勾当。
李颐说:“我外祖父也做过录事。”
徐娘子听罢,恍然大悟:“怪不得郎君认识薛家的管事!我听说国丈从前也是录事官,专管户籍登记,说是给五百钱就可以帮着落户一次,很是公道。”
她这是夸奖,收钱办事那可是顶顶公道。
李颐摇头:“不知道。”
徐娘子想他也不知道:“郎君是年纪小,说不定家中父母还见过圣人皇后呢。我家认得的那位老录事,也住在升平坊,从前还和国丈一起喝过酒,那时候娘娘还没嫁,还给他盛饭,说娘娘——”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李颐面色有点不好,刚要停住嘴,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哎!”
“怎么?”李颐回过神来。
“饭还在锅里呢!郎君等等啊!”
徐娘子陪李颐说了半天,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把孩子随手一放,起身往后面冲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颐和一个奶娃娃,李颐手脚无措,把婴儿头重脚轻又头轻脚重地抱了一通,惹得孩子哭起来,他又怕孩子哭,连忙跟着徐娘子去了屋后。
一进屋子,李颐惊讶道:“你家桌子怎么有孔?”
而且采光也不好,又高了些,还是用泥巴砖头砌的,若是伏在上面写字,肯定难受。
徐娘子目瞪口呆地转过身来:“郎君,这是灶台。”
玉帝天王罗汉菩萨啊,这是哪里来的神仙!灶台都没见过!
李颐新奇:“喔,灶台?”
这不是书桌啊?
徐娘子光顾着和李颐聊天,忘了灶台还在生火,把孩子背在背上后,继续蹲着收拾:“就是烧饭的地方。”
“饭呢?”李颐知道灶台是什么,就是没见过,闻言也蹲下来。
“……饭在锅里。”
“锅呢?”
“锅在孔里。”
李颐恍然大悟。
徐娘子掀开孔——原来那上面还有一层盖子,怪不得不平——扑腾腾热气冒出来,仙雾似的扑了李颐一脸,雾散以后,锅里显出一锅浑粥,李颐上下左右观察一阵,明白过来灶台的构造。
徐娘子失笑:“怪不得药铺的人天天给你家送水,这么多天都没有用过灶台吗?那吃饭怎么弄?”
李颐道:“在外头吃的。”又突发奇想:“徐娘子,你教我做饭吧。”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做过饭呢!
徐娘子连连摆手:“郎君不是做这活计的人,烧着燎着可不是好玩的。”
李颐道:“伤着自然有好的时候——我去买米。”他还记得不要浪费人家的东西。
“哎!”
徐娘子又一个没留神,李颐已经走出了她家,他挺兴奋,又恰碰上回来的妙觉:“阿觉!”
妙觉停下,声音竟有一些难得的紧张:“你出来了?”
李颐笑道:“我正要出去买米,就碰上你回来,走吧。”
“买米?”妙觉顿了顿,“我有东西要放,你去吧。”
“那好吧。”李颐兴奋地绕过他,往巷口走去。
“善思!”妙觉感到一阵风刮过脸颊,忍不住又叫住他,李颐驻步回头,“你买米做什么?”
“买米做饭啊。”李颐理所当然。
太像一个家了,妙觉的心忽然颤一颤,李颐还在原地等他,等他做决定要不要和自己一块儿出去。
妙觉说:“家里没有柴火,买了米也没用,回家吧。”
“没事,我在旁边煮。”
“人家弄些柴火也不容易……”妙觉试探着走上前,想要拉住李颐,让他不要往外走。
李颐正在兴奋的时候,岂会管他:“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给爹爹做过饭呢!”
妙觉的手虚虚在空中僵住,收回,最后轻声道:“啊,那好,去吧。”
李颐走到门口,回头:“等我做好了,咱们回家一块吃。”
妙觉扬起一个笑容:“好啊。”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
他对李颐的步伐太了解,李颐走多少路需要多久,他一清二楚,一步、两步、三步,最多再五十步,李颐就会走到巷子口。
掐准时间,妙觉回过头去,侧耳倾听。
巷子口密密麻麻贴满了皇榜告示,仿佛小吏懒得粉刷,一股脑把这些东西统统粘在这面旧墙上。
墙上字叠着字、纸叠着纸。
密密麻麻。
“其令郡国求访医术优长者,速遣诣阙……”
谁在找医生?谁病了?
“薛洽——”李颐的喊声传来。
苏摩酒干涸了,隐藏在云层后头。
妙觉面朝巷子口的方向,静静地听,面上浮现出一点笑容。
瞧,李颐被吓坏的时候,也是会大喊大叫的。
“薛洽!”
李颐又喊了一声,照样没有回应,巷子口人来人往,对这少年侧目而视。
李颐被众人观赏,又找不到薛洽,竟慌不择路,直接往北方皇宫的方向跑去,刚迎风跑了两步,薛洽的声音就出现了,在后面大喊:“月君!”
李颐一回头,见他骑在高头马上,犹如神兵天降,连忙伸开双臂,要薛洽把他抱上马,又哀哀命令道:“回家去!”
薛洽把他抱在怀中,一扬马鞭,奔腾而去。
李颐与他共乘一骑,又比他矮一些,看上去仿佛在他怀中依偎着。他的心肠正如水般化开,眼睛往下一垂,竟直接定住了。
他在李颐的锁骨上方,发现了一枚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