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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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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让管家去带人进来的时候,温青华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但是真看见镜一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镜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布麻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一截黝黑的脖颈。他脸上也不知道抹了什么,黄巴巴的,皱纹都深了几分,瞧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不止。脚上蹬着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

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温青华面前,膝盖磕在地砖上,响得温青华心里一紧。

“主子啊——”镜一开口就带着一股浓重的外乡口音,像是淮北那边的话,“俺可算找着您了!”

温青华瞳孔骤然放大。

镜一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他的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顺着他那张黄巴巴的脸淌下来,在灰扑扑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主子,您咋不要俺了呢?”镜一哭得抽抽噎噎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俺在您府上干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这一走,连个信儿都不给俺留,俺心里头慌啊!”

温青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镜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转了好几个弯,面上却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扶住镜一的胳膊:“你先起来。”

“俺不起来!”镜一哭得更凶了,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主子您要是不答应留下俺,俺就跪在这儿不起来了!俺家那口子病了,等着钱抓药呢!俺要是没了这份工,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都快淌到温青华的裤腿上了。温青华嘴角抽了一下,忍住没往后退。

裴渊站在一旁,看着这出戏码,眉毛越挑越高。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在镜一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温青华脸上。

“温大人。”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你不是说,府上只有你和那个丫鬟两个人吗?”

温青华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裴渊在盯着他看,那道目光像根针,扎在他后背上。他不能慌,也不能想太久,想久了就是心虚。

“王爷容禀。”温青华放开镜一的胳膊,转过身来面朝裴渊,声音平稳,“这位确实是我府上的人,姓陈,家里排行老大,平日里都叫他陈大。他是后厨帮工的,不算正经仆从,所以昨日回府收拾东西时,一时没想起来。”

“后厨帮工?”裴渊目光又落回镜一身上。

镜一这时候已经收了点眼泪,但还是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老实巴交的脸,眼睛红肿着,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窝囊。

“回、回王爷的话——”镜一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裴渊的气势吓住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俺就是、就是个厨子,会做几道菜,主子不嫌弃,让俺在府上帮忙。俺过年回家探亲,家里婆娘病了,急着用钱,俺回来就去找主子,结果府上没人了……俺、俺急啊,四处打听,问了街坊邻居,又问了好些人,才打听到主子来了这儿……”

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这回哭得小声些,眼泪顺着脸颊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其流着,瞧着可怜极了。

“俺就是个粗人,没别的本事,就会颠两下勺。”镜一抹了把眼泪,“主子待俺好,工钱给得足,从来不苛待俺。俺就想跟着主子干,主子去哪儿俺就去哪儿。别人都不要俺,只有主子要俺……”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剩这么一根救命稻草。

温青华听完,微微松了口气。这个解释虽然不算完美,但勉强说得过去。他府上下人确实人少,有个厨子也不稀奇。更何况镜一这身打扮、这口外乡话,演得入木三分,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温青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我平日里不大讲究吃食,但偶尔也有些想吃的,翠竹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找了陈大来帮忙。他不是长工,按日结钱,有活就来,没活便回去。所以昨日回府收拾东西,一时没想起来他。”

他说完,又看了镜一一眼,语气里带上一丝责备:“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镜一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俺、俺去了温府,门锁着,俺敲门没人应。俺就问了隔壁的王婆婆,王婆婆说看见您坐着一辆大马车走了,往东边来的。俺就顺着往东边找,找了好些地方,边走边问,才找到这个大门,俺就在门口等着,等了半晌,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俺就求他让俺见您一面……”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但细节倒是齐全,乍一听让人听不出毛病来,不像是现编的。

温青华没接他的话,转向裴渊:“若是王爷觉得不便,我让他回去便是。”

裴渊还没开口,镜一又急了:“主子!您别赶俺走!俺婆娘还等着钱抓药呢!俺要是没了这份工,她、她就——”

他说着又要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响。

温青华伸手拦住他,眉头皱起来:“你别急,我没说赶你走。”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刘管事小跑着进来,在门口站定,小心翼翼地看了裴渊一眼,又看了看屋里这出戏,低着头禀报:“王爷,刑部侍郎邱大人在门口求见,说是昨日的事还没禀完,今日再来。”

裴渊“嗯”了一声,没动。

刘管事又说:“另外,其他几位也都到了,说是王爷昨日吩咐的,今日来议事。”

裴渊这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温青华装作为难的样子,略微一沉吟:“既然人都找来了,不如就留下他。他的工钱我自己出,不劳王府破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王府的酒酿鸭子做得不错,我吃着喜欢。陈大手艺还行,让他学会了,往后我想吃的时候也方便。”

这话说的不假,温青华吃的时候就动了这个念头,这会说出来也十分自然。

裴渊听了他这话,眉头一皱。

裴渊站在门口,逆着光,温青华有些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房间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随你。”裴渊丢下这两个字,便大步出了门。

他走得很快,带起来的风把门口的帘子掀得老高。刘管事在后面追了两步,小跑着才跟上。

温青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镜一。

镜一这时候已经不哭了,脸上的泪痕还在,但那股子可怜巴巴的劲儿已经收了七八分。他跪在地上,腰背挺直了些,目光清明,和方才那个窝囊厨子判若两人。

温青华看着他,压低声音:“你这是干什么?”

镜一抬头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了,才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又跪了下去,:“少主,属下试了好些法子,王府实在进不来。”

他一边说,一边扯了扯身上那件破麻衣,把领口整了整。那副老实巴交的面孔底下,是镜一惯常的沉稳。

“前门后门都有守卫,围墙上隔十步就有一个暗哨,夜里还有巡夜的,三个人一队,半个时辰换一班。属下在周围转了两天,愣是没找到一个能钻的空子。”

“后来属下想着,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既然进不来,那就让人请进来。属下打听了一下,王府最近没在招人,但后厨那边偶尔会从外面买些新鲜菜蔬,送货的人能进到第二进院子。可属下一看,那送货的是个老头子,在王府送了五年菜了,脸都混熟了,属下顶不进去。”

温青华没说话,食指扶在碗边轻轻敲着,等他继续。

“属下又想,那就只能走您的路子。您是被摄政王带回来的,王府里的人都知道您是客人。属下来找您,只要能把话说圆了,摄政王总不至于把您府上的人往外赶。”

镜一说到这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属下在门口嚎了小半个时辰,那管事果然出来问了。属下就说是您府上旧仆,家里遭了难,求他通融通融。那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你胆子不小。”温青华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示意他起来,声音里听不出是夸还是骂,“万一裴渊不认这茬,把你轰出去呢?”

“轰出去就轰出去,再想别的法子。”镜一说得坦然,“总比摸不进强。少主一个人在王府,属下不放心。”

温青华看了他一眼。

镜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罢了。”温青华叹了口气,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反正已经这样了。趁着裴渊不在,说说吧,你们现在什么打算?”

镜一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神色正经起来。

“镜七的伤好些了,但还得养一阵子。那几刀捅得深,伤了肠子,说至少得躺一个月。”

温青华点了点头。镜七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范青府上那三张地契,属下已经烧了。”镜一继续说。

“银子呢?”温青华问。

“银子对过了。”镜一说,“范府地库里一共抄出白银三万七千两,黄金八百两,还有各色玉器、古玩、字画,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值五万两。属下按少主的吩咐,已经让人分批运出去了,存在城外三个地方,都是安全的。等风头过了,再悄悄送到铁血营阵亡将士的家属手里。”

温青华“嗯”了一声,将手里的汤碗放了下来,汤已经凉了,没有刚端上来那么好喝了。

镜一沉思了一会儿,又问:“少主,接下来怎么办?范青的案子,刑部那边查得紧。邱阶那个人,看着是个软骨头,办事却仔细。他要是顺着铜镜这条线往下摸,迟早——”

“迟早什么?”温青华抬眼看他,“迟早查到我头上?”

镜一没说话,但脸上的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

温青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的后花园,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回廊里走动,是王府的仆从。

“邱阶那边,暂时不用管。”温青华的声音很轻,“他查不到什么。范青府上的铜镜,是咱们留的,可那面镜子市面上到处都有卖的,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他拿什么当证据?靠猜?”

“更不会查到我头上,这两天一过,在所有人眼里,我不过是摄政王一时兴起,用来逗趣儿和示威的金丝雀罢了。”

温青华轻轻推上窗,回头看着镜一笑了一下:“一只金丝雀怎么会有能力做这么大的事情呢?”

镜一愣了一下低下头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属下明白。”

温青华又想了想,嘱咐道:“你既然留在王府,就把这出戏演好了。该做饭做饭,该劈柴劈柴,别露出马脚。裴渊那个人不好对付,连我都看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你今天这出戏演得不错,但往后天天见面,保不齐哪句话就说漏了。”

“属下省得。”镜一站起身,“那属下先下去了,该去后厨报到了。对了少主——”

镜一咬了咬牙,有些难为情地开口。

“那个摄政王,对少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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