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缘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有办法。”
冥蝶沉默望着他。
沉默,其实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可谢尘缘还是不死心:“至少,不被这个世界抛弃。这样的结局......”
“仙尊。”冥蝶道:“救我,得不偿失。”
谢尘缘却没承认。
其实他心里也有一股子傲劲,总觉得此生,人只要拼了命的去做某事,便一定会做成。
哪怕屡战屡败,哪怕和他一路同行的人,早都不再相信此话。
谢尘缘道:“你是我亲手从蓬莱墟救出来的,你的因果在我的身上,替你承担这些,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可是天尊,照你这样说,三界众生,所有善因,皆因你起,所有恶果,皆由你尝。你的肩上所撑重担,早就够你轮回千万遍,尝尽世间苦了。”
冥蝶摇了摇头:“有时,我总希望您也能放缓步调,不要揽下太多因果。”
这话不带什么情绪。
也许是早年间,雪域冥蝶早就意识不到正常人说话的情绪该是什么样了。
也有可能,是对人类的情绪已经提不起任何的欲望。
是啊,她本来就是妖,为何要理解人类愿意做什么?又想要去做什么?
冥蝶那些自认为算得上是救命之恩的帮助,在那些凡人看来,不过三五年就忘得彻彻底底。
于是,她也不那么做,也不那么想了。
她说:“仙尊,我生自雪域,离开了您之后,边游走于世间,来到的第一个地方,便是百蝶镇。”
“那时的村民良善,但庄稼不好,收成不够,见我一人来,也不曾嫌弃,邀我去家里坐坐。”
“我不曾想过有关我的未来,也不觉得空有一身修为,却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是什么佳话。”
“他们跪求佛祖保佑那年无旱,可是佛祖忙碌,哪能看见他们微不足道的诚心。我想,相遇便是缘,他们给我一碗汤,我便以千千万万回馈于他们。”
“于是,他们收成好了,觉得我是福星,见我身上挂着只草蝴蝶,利索地改了百蝶镇的名字。”
冥蝶淡淡笑着,带着悲哀与疏离:“蝴蝶象征着死亡的灵魂。他们设了百蝶冢,纪念我为了逃离丢弃的人壳。后来,我走遍荒山,也呆过花开的春山,却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了。”
冥蝶身后的蝶翼渐渐变淡。
“故地重游,本就是刻舟求剑,走时我便想,若是某年某月,耗尽千年修为,我便回到百蝶镇,困于这一方天地。那样,故人才会永远在,故地也才会永远在。”
可是事实出乎她的预料,这座留存她所有纯善记忆的小镇,变得晦暗。
冥蝶这才意识到,没有谁会永远记得她。
也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
谢尘缘感受到自己从冥蝶身上接过与那邪祟的交易被夺走,声音骤然变哑:“你要还回因果?那你可知接下来迎接你的是什么?”
是什么?
不过是魂飞魄散罢了。
她不怕。
冥蝶苦笑:“仙尊,我唯一留下的,是我北霜寒蝶血脉。她所生,所伤,所死,皆与仙尊无关。”
“我欠他们,又或是他欠我们,那是我们的事。可我的血脉,不欠他们任何人。”
远处传来阴风呼号,每一步都陷在染血的青砖之上,却听不到声响。
谢尘缘快走两步,想赶上她,拉住她。
但离她越近,轮廓就越模糊,像是被暗夜彻底模糊掉的水墨画。
蝶翼忽闪着光。
谢尘缘茫然伸出手,却见指尖穿过一片虚无。
“柳絮儿是我的血脉。”
冥蝶身侧的盈光化作流萤,淡淡散开,身体越发透明。
“她很乖,很听话,但是,我却救不活她。幻境的核心,是她本身。很抱歉,仙尊,我临终托孤,却又再次交给了你一个棘手的难题。”
杀了她,逃出幻境。
可冥蝶却要谢尘缘救活她。
冥蝶又道:“只帮我这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仙尊。”
谢尘缘站在原地,缓缓道:“好。”
他见冥蝶的身影彻底融进黑雾中,听她的声音彻底消失,却再也寻不到源头。
这世间万物,大多都留存不久。
谢尘缘从前,最信人定胜天。
可后来,种种结局,都在告诉他,人力不抵天命。
人生大限,无人能破。
谢尘缘沉默的,看向自己手心那一抔慢慢吹散的萤光。
就像人,就像现在这样。
风一吹,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村口百岁的阿婆死了,抬阴棺的纸人没了方向,软塌塌的倒在这场倾盆暴雨中。
桂爷嘴角含笑,终于送出了他的唢呐。
世人只道有缘千里来相逢,殊不知遇见了是缘分,错过了也是。
人死人生,道法自然,从来不是强行挽留。
相忘不意味着无情,江湖不意味着疏离,人要做到了不问故人不相逢,各成其道,各全其性,才叫真的道。
十六七岁的少女,与身侧的人紧紧想贴,看那道白光彻底散开,想要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