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缘又想起谢兰玉,轻轻咳嗽了声。
老大不说老二。
他家徒弟,也这个高贵冷言的混样。
但归根究底,还是不一样的。
能感觉得到。
见谢尘缘的身影,玉衡子喊住他,声音很大,丹青也意识到什么,跟着看过去。
玉衡子道:“仙尊,您要走了?”
谢尘缘唇角极轻弯了下,眉宇间也隐约可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嗯,兰玉还在等我,蓬莱墟凶兽甚多,我也该回去看一看。我走后,青蔼峰便交给你了。”
玉衡子语气欣喜:“仙尊,是交给我和丹青,有我们二人,青蔼峰宗门辉煌,不过早晚,也算是不给仙尊丢脸。”
玉衡子欣喜之余,又逢仙尊离别之愁,哪里还想起解释他是如何说服丹青的。
玉衡子不说,丹青也不乐意提,谢尘缘更不会主动问。
于是,事到如今,谢尘缘还是不知为何丹青决定加入青蔼峰。
他对丹青的记忆,便也停留在那时。
按理来说,短短两面,丹青自然也不会记得他,但是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他似乎记得格外清楚。
谢尘缘却想装聋作哑,活脱脱要装疯卖傻,摆明了不认净世这个尊号:“丹长老,您认错了。我并不认识您口中的净世仙尊。”
丹青蓦然静默。
他的目光带着怀疑,又重上到下的打量谢尘缘一趟。
百年前记忆的人影与面前的谢尘缘重合,又慢慢分隔开,虚影散尽,只剩下了面前的白衣道士。
这人身上,没有净世仙尊身上的傲气,反而带了些闪躲。
或许......真的是自己认错了。
可丹青无论如何是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我没认错。”
谢尘缘心下又一咯噔,寻思丹青和谢兰玉可能是从一窝里面爬出来的,都倔。
谢尘缘讪讪一笑:“那长老便随意吧。”
丹青冷声一笑:“随意?何来的随意?是您拒绝承认我殷勤的相认随意?还是您徒弟的命足够随意?”
谢尘缘蹙眉,却又听丹青道:“那小子,叫兰玉对吧?”
谢尘缘不答,丹青又厉声道:“仙尊,我认出您来了,您不必再瞒着了!柳玄认出了您,我亦是!您又何苦瞒着呢!”
“柳玄。”谢尘缘抬起眼,定定看向丹青:“他在哪?”
“您来镇魂殿找,不就是来寻他的么?又怎会不知他在哪。”
丹青冷笑一声,欺身逼近,道:“可是仙尊,我真的好奇极了。您又怎会愿意再见柳玄呢?明明是您亲手将他从玉峰主的身边带走,拆散他们,叫他们永不再相见!您将他关进蓬莱墟,阻挠他回到青蔼峰,叫您不愿再见棒打鸳鸯一样的戏码再次上演!叫柳玄再见不到宋山!仙尊,您何敢有脸再回来寻他!”
谢尘缘垂眸,敛眉:“是柳玄告诉你的么?”
丹青神色一僵,忽地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慌忙地辩解:“不,他与我关系并不好。”
谢尘缘闻言,倏然一笑:“是么?那又为什么在我死后,你要将它接回青蔼峰?”
丹青一愣:“难道不是仙尊给我留下讯息,让我带柳玄回宗......”
“撒谎成性。”谢尘缘的声音骤然变冷:“柳玄,你以为你化作丹青容貌,便能瞒天过海?”
“你骗得了弄樟,骗得了鸾栎,却骗不过我。”谢尘缘说:“柳玄,丹青从始至终,都不曾知晓玉衡子叫做宋山。”
“丹青”身躯一震,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谢尘缘的眼,却见不到任何名为怜悯的情绪。
谢尘缘道:“我很久前就告诉过你,恨我,就杀了我,不要伤害他人。”
柳玄被人揭露身份,也不再隐藏。
一个眨眼间,身形变换,竖瞳眯起,像是泛着冷光的利刃,说话时,隐约能察觉到蛇吐出芯子的嘶嘶声。
他怒道:“狗屁! 净世,你恨我,却不杀了我,要我和玉衡子再也不见!你好狠的心。既然如此,那我也让你尝一尝这般心如刀割的滋味,叫你永生永世不得见他!”
谢尘缘打断柳玄:“心如刀绞的滋味,不必你多说。我早已千般、万般体会过。”
柳玄气血上涌:“那你还不够爱,你不爱兰玉,你只把他当狗崽子,养在身边,随时随地逗个乐,这与我和宋山不同!”
是这样吗?
要怪就怪柳玄说的太冠冕堂皇,掷地有声,仿佛已经看透了他们两个人的心,现如今,隔着一层寒冰,谁也看不透,摸不着。
好似千百年前,他真的只把谢兰玉当成狗崽子养在自己身边。
可他最初地打算是什么样的呢?
初见谢兰玉时,他的眼瞎了,身上穿着的衣服破烂,沾满了入夜时寒山的雨水,可是骨子里却是倔的。
小屁孩往那一站,脊梁邦硬,头也不肯低,话也不会说,可真是跟野狗没什么区别。
谢尘缘那个时候虽然心底冷血,但还是披着博爱众生的狼皮。
世人皆道他温柔,他便不可狠利。
于是,他把心底最深处的那点卑劣想法压下。
因着那一丝施舍,带谢兰玉回了家,回了那间破的茅草屋。
那时,院里的玉兰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芽,迎着寒水,颤颤巍巍的在风里,跟那小崽子一样。
可能后来给他起兰玉这个名字,也是因为那天恰是春初。
寒风白茫一片,谢兰玉孤零零的站着。
和他所立之处,身后不远的秃枝玉兰一样。
后来,可能是谢尘缘装得太久,温柔也慢吞吞的刻进了骨子里。
尽管偶尔谢尘缘也会想,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但又不算很坏。
小崽子遇到温柔的语气,那股子愣头青的劲儿,瞬间就会收敛了七七八八。
谢尘缘就跟拿捏到什么似的。
那些时日,他只和兰玉待在一起,逗一逗他,倒也觉得甚是有趣。
后来,世事变迁,人死又复生,他们又到了青冥崖。
平缓的日子好像让人上瘾,又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慢悠悠的。
再也忘不掉,割舍不断。
所以其实柳玄,说的并不错。
他最初的时候,真的只是放不下心中的戒备,随手捡了个狗崽子带回家罢了。
但是,他说得又不完全对。
谢尘缘不知想到了什么,淡然一笑:“柳玄,你猜对了,我和兰玉的感情,的确不同与你爱玉衡子。”
你与玉衡子,爱的固然轰轰烈烈。
谢尘缘想:可我也不差,兰玉要什么,我便给他最好的。
谢兰玉的名字是我取的,人是我养大的。
换而言之,他整个人,都曾是我的。
世间所有的晦色,我都拦在身后,不曾让他看见。
凡尘争名逐利,我却早已将名利捧在他面前。
世间千千万万人逐我,我只逐兰玉一人。
谢尘缘道:“我对兰玉的感情,这世间再无一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