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仙尊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击。那他呢?为何不肯说,为何要一言不发?
玉衡子察觉到久违的乏力,无奈。
他一直都知道的,净世仙尊生来最不爱的便是解释。
他觉得,解释自己为何要做某件事,是此世最浪费时间的事。
柳玄觉得他无情,也是这个原因。
玉衡子永远记得,很久之前,净世便站在面前的这座破庙前。
沉默良久后,他回应过这个玉衡子思虑已久的问题。
他说,做一件事,无愧于心就好了。
苍白无力的辩解不重要,也无人在意。众人只会看到他们想看到的那一面。
当他们心中已认定这件事,你再出来,如跳梁小丑一般上蹿下跳,如叽喳雀鸟一般喋喋不休,这便显得你的解释,越发的可笑。
凡人之心最是薄情,也最是顽固。
谢尘缘常常游走于三界边缘,看惯了人心,也就愈发懂得了和一个道理。
满堂尽坐的无知宵小,若他们有心,流言蜚语能将你压死,剑影刀光可以肆无忌惮的刺穿你的身躯。
过往一切善缘,最后都会变成荆棘的牢笼,任你头破血流,也无法再钻出这座名为“流言”的牢笼。
所以不辩解,不解释,成了谢尘缘行走于世恪守的箴规。
就像现在一样,哪怕化作万针攻破玉衡子施下的禁制是枯荣所为,哪怕柳玄觉得谢尘缘心狠手辣,哪怕谢尘缘选择一言不发便替玉衡子承受这些,也不会辩解一句。
玉衡子唤道:“仙尊,您还好么?”
无人回应,但谢尘缘却身体力行的快步走上前,淡淡落下一句:“这该是我要问你的。”
你的身体怎么样,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千年修为散尽,只为了弥补我犯下的过错,你还好么?
谢尘缘没说出口的话,借着玉衡子问出来了。
二人相顾无言,谢尘缘默声,挥一挥衣袖,朝着破庙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他见不远处的庙门,本是半掩着,风一吹,便又敞开大半。
谢尘缘踏上台阶,竟才发觉,他和兰玉进来时丝毫未曾注意这座佛像。
庙中装潢一如往昔,不出意外的破落。
大仙牌位光秃秃的叠在神龛中,帷幔只剩下一个叫,窗户支零破碎,却仍旧顽强的用窗框支起,供桌上落满的香灰无人在意,地上掉落的柴火,似乎是像他和谢兰玉一样被困在此处的过往行客遗留的。
至于那一直未曾仔细观察过的神像,如今在谢尘缘的眼中,也越发的清晰。
神像金身早已斑驳脱落,近似泥塑的神佛,摇摇欲坠的立在风雨飘零中。
那神像一身素锦纱衣,手中持剑,剑身长约四尺二寸,剑柄上雕刻的东西已看不大清,但隐约分辨得出那剑是由寒玉一般剔透,剑尖却乌黑锐利。
再说那神像容貌,约莫等比例放大,脊梁挺拔,彻底分辨不出人脸五官,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悲天悯人的表情。
“仙尊,您在看什么。”玉衡子将柳玄放下,替他掩好衣物,看谢尘缘一言不发,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庙宇,一时有些好奇。
“我在看我。”谢尘缘回过头,笑着对玉衡子道:“那里站着我。”
玉衡子看向谢尘缘手指的方向,哪有什么另一个净世?
玉衡子沉默片刻,想起上一世贵为国相的谢尘缘,凡人百姓为他建起一座座庙宇,供奉香火,以为谢尘缘是回想起了过往时光。
但下一瞬,谢尘缘踉跄一步,不假思索,伸手挥开面前的神龛。
玉衡子不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更是被那神龛下钻出的青蛇吓到。
谢尘缘神色冷了下去,也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咬伤谢兰玉的青蛇不是柳玄,本是五毒,至于为什么会致幻,想来应该和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有关。
他独自一人进入这座庙,看到的千年前风光无限的国相大人,被打入泥地。
他和兰玉一起进入这座庙,却经历了情热,沉沦。
这一切不过是幻境罢了。
进入这座庙,人类就要被迫面的他们心中最恐惧的事情,要被迫去做他们最不愿去做的事情。
依旧是庙。
这和百蝶镇疯了的白松又有何关系?
难不成白松也是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被迫和邪祟做了交易?
更重要的是,他要替谢兰玉解蛇毒,听起来便更像一个笑话了。
没人中毒。
这个世界上,根本无人中毒。
也无人需要救赎,这一切不过是谢尘缘自作多情罢了。
谢尘缘意识到这件事,便挥开神龛,他冷漠的,沉静的看那青蛇如一日前一样,慌忙逃窜的模样。
等一切安静下来,谢尘缘才终于目光聚焦,看清楚眼前的画面。
玉衡子站在不远处,满怀关切和担忧,柳玄眉头紧皱,似是陷在水深火热中,无法脱逃。
谢尘缘冷静一瞬,卷起桌上摆放着的残卷,香灰慢慢散开,成了落入泥地的灰。他伸手,将残卷交付给玉衡子,目光一瞬不瞬,道:“打开它。”
玉衡子不知这画卷中究竟是何物,但依言照做,缓慢接过,看尽画面内容的刹那,他瞳孔骤缩,声音中也带了些颤抖:“仙尊,这是......”
“你和柳玄。”谢尘缘淡淡问道:“所以你现在想起了么?你是宋山。”
玉衡子看到画面的一瞬间,呼吸不畅。
他的手指触着画卷,从边缘,一直到画面中央,画卷卷中央是名安静看书的男子,身着青衣,安静的坐在石桌旁。
似是早预料到有人在画他,便一直掩嘴,笑的格外宠溺,画中人的眼神似乎要透过画卷,直勾勾的盯着玉衡子,盯着作画的人。
玉衡子认出,那笑意盈盈的男子正是如今已经昏倒的柳玄,身形,容貌,以及宋山留下的署名,字迹,根本无法造假。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玉衡子有些胆寒,他不敢想这件事情究竟是何时发生的,他又经历了什么,忘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