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玄没有去追,没有去闹,只是静静的守在那座破庙里,等了一天又一天。
他守着那副早已干透了的山水画,守着那段被遗忘的时光,守着那永远不会遗忘的承诺。
也许,他确实等到了。
等到的却是完全记不起他的玉衡子。
若柳玄以死相逼,也能和面前这位后起之秀搏个生死。
但是这位后起之秀,又是他的爱人,是他亲自看着成长成为一峰之主的爱人。
所以,柳玄放弃了挣扎。
这回从来没输过的青蛇,霸占了青蔼峰千万年时光的青蛇,终于,成了玉衡子的手下败将。
百年时光如白驹过隙,青蔼峰已成修仙大派,玉衡子威名传遍天下,修为通天。
他终于求得了自己想要的。
万年,容颜未改,长生不老。
现如今,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当今仙盟盟主,净世仙尊。
自己则是净世钦定的建宗人。
他的主殿—镇邪殿,藏在青蔼峰的主峰峰底。
却无人知晓,那座峰上只有一座主殿和一片竹海,主殿内,挂着副图。
图上画着个书生和蛇。
玉衡子只记得,那是当年他与仙尊一同解决了青蔼峰那作乱的蛇妖后,执笔所画。
玉衡子不知那画作为何意,在仙尊离开之前也曾问过。
可仙尊却只是笑了笑,说还不到时候。
怎么会不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他才能知道这幅画究竟是什么意思?
和宗门有关吗?
玉衡子曾在无数个夜中盯着那幅画,盯着那幻化成美人形状的青蛇。
仙尊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书生所见只是皮相之美,所念是情欲之欢。青蛇所见是文墨之气,所念是人间之趣。
仙尊是让他看透儒冠虚妄,求得方知的本质吗?
可是为什么要让一人一妖同存于一幅画中?
人妖殊途,爱恨贪痴。
或许,仙尊是在说,众生皆造孽,也皆在六道轮回中互相成就。
或许,仙尊是在提醒他,要打破人与妖的壁垒,见天地,见众生,放任形骸之外。
玉衡子好像看懂了,却还是觉得这没有那副古籍好解。
他将山中惹事的精怪收复,这些闹事的妖怪都被他用当年仙尊留下的锁魂链,镇压在了山底。
又让一些听话的,去了宗门当教习功法的长老。
弄樟是青蔼峰生长千年的一棵大樟树,石榕同他一样。
木荷,针楠皆是植物,修炼成人形,须得心智坚韧。
至于鸾栎,是净世仙尊亲手点化,虽然脾气浮躁了些,但是修为大盛。
丹青则在灵植殿,掌管后山药田与解毒之术。他带了个小徒,名叫云和。
青蔼峰终于有了形态。
对外是隐世修仙的宗门,从不参与仙盟事务,收取的地址也是需要心无杂念,并且入门之前便需要发誓,不涉及仙盟纷争。
但所有人都知道,青蔼峰,那是净世仙尊死之前,亲手留下的最后一道结界。
如果蓬莱墟破了,最先遭殃的便是青蔼峰。
这是块烫手的山芋。自然是无人敢打他的算盘的。
——
玉衡子呆滞的看着眼前的画面,竟落下两滴清泪来。
他记起来了,他都记起来了。
“雾隐寺被你设为禁地,怕的就是有心之人进入到这里,发现你过往的隐秘。”
谢尘缘道:“在你想起来你曾到过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恢复记忆了。”
“当年的事,我很抱歉,青蛇本来是可以当你的灵宠,一直陪你在一起。但……”
谢尘缘顿了顿。
“毕竟,人妖殊途。”
玉衡子眼角滑落一行清泪:“我守在青蔼峰,要做的便是心无杂念,少主蓬莱墟和人间的最后一道关卡。”
“如果青蛇在,我就永远无法狠心将他关进蓬莱墟,也无法真正地保证凡人的安全。”
玉衡子声音发抖:“那现在呢?他为何能出来了?是仙尊……您伤了他,叫他在乎任何妖力了吗?”
“我不会这般做的。”
谢尘缘淡淡地摇了摇头:“当时,放他入蓬莱墟,只是为了清除他身上所有的因果。他可能没告诉你的是,那所谓三百年前那位与他有恩的画师,是被他亲手害死的。”
“那位画师的弟子逃了出来,开始散播青蔼峰青蛇害人的消息。”
谢尘缘道:“那时,为了让青蛇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我便没说。怪我一时糊涂,什么都没告诉你,叫你平白无故的被蒙在鼓里,不得见他早日相见。我今日来此,便是为了了解我的过错,还往……你能原谅我。”
“这一切是我自己选择的,与仙尊无关。”
玉衡子哭道:“我的老母说,人活在世间,为了苍生,为了正道,死了也不会觉得可惜。虽然我最初,接下那本古卷,接下,这扛在肩上沉甸甸的担子,是为了一己之私。但是我从不后悔。如果我没守在这,人间大乱,我怕是死,也要下十八层地狱。”
“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等了我这么久的柳玄。”玉衡子泪眼朦胧:“我愧对于他,只亏对于他。”
谢尘缘道:“若是觉得心有愧疚,放弃青蔼峰,和他一起好好过日子……”
“那蓬莱墟……”
谢尘缘淡淡道:“玉衡子,你闭关时,收到了我的来信。”
“是,信中所写,”玉衡子斟酌一下用词:“您将被仙盟百家……绞杀。”
“那时,我也觉得难过。”
谢尘缘说:“我一度想要放弃,我守护了这么久的人间,想叫蓬莱区的凶兽,一股脑儿的放出来,残害那些狼心狗肺,利欲熏心的凡人。可是我知道,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那便是滔天的血海深仇,永远的束缚在我的灵魂之上。”
“当时,我的确死了,净世仙尊也死了。”
谢尘缘说:“但现如今,谢尘缘正也好好活着。三百年的时光已然过去,蓬莱墟迟迟没有动乱,唯一的可能性便只有,有人在替我守着那里。”
“可我如今无法回青冥崖。”
谢尘缘冷声:“监视着我的人在天界。我要和他作对,要在这犄角旮旯的凡人地界,做出一番大名堂。”
“是天道吗?”玉衡子问。
“不。”
谢尘缘斩钉截铁:“重生时,我的确以为只有天道。但是百蝶镇,让我清楚地意识到,还有第三者在。还有柳玄为何会回到青蔼峰。他口中所说,是我传信给丹青,请他接回,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鹟蚌相争,渔翁得利。”
谢尘缘说:“这位第三者,等着看我惹出大麻烦啊。”
“所以,玉衡子,”谢尘缘转过身去:“我需要你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