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缘想问他何事,可是对方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也不知道这个小瞎子借着个模模糊糊的光,怎么就这么认路。
他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儿。
院子里的三棵树,一个开的比一个旺盛。尤其是那棵玉兰。
一树雪白,纤尘不染。
时而有微风拂过,原本满树的玉兰花,总有零星的几朵顺着风的方向缓缓飘下,泥地上铺着一层花瓣,是洁白无瑕,只可惜不消片刻,便染上浅褐的泥土,污浊。
谢尘缘看不惯零落成泥碾作尘那副样子,转身便回了屋。
他坐在屋中,守着的时候竟然莫名的煎熬。
他转念一想,五年前还是自己一人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坐在屋中,能从太阳初起枯坐到黄昏日落,也没见自己等的有半点不耐烦。
可见如今,只是一个下午的时间等,他好不容易揪出个事情的辫子,刚想要顺着捋下去,兰玉就啪的一下蹦了出来。
就跟活生生从石头中蹦出的泼猴一般,那威力是震天的大。
到日头都落下了,还没见到兰玉回来,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这是哪去了。”
虽是四月底的天,可夜晚的风还是凉的,谢尘缘随手拿了件披风,看着外面已经逐渐看不清霞色的天,缓缓推门而出。
他沿着那条山路,想回到田埂中看看,看看他那乖徒弟到底被什么事儿耽搁了,偏偏这么久还不回来。
只是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借着稀疏的月光,低着头,四处打量。
谢尘缘耳朵虽不好使,但是视力却好的很。就如同他那天在山路上,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蜷成一团的兰玉。
谢尘缘定睛一看,心里隐隐约约的叹口气。
他想,果真是天命弄人,每到夜晚十分,走上这条山路,都会碰见一两个活物。
他虽然说不上心肠善,但是比许多恶人好了不知道要多少,绝不是见死不救的那种人。
朦胧的月色中,那路上躺着一只猫。
用躺这个字来说不那么严谨,毕竟猫和人不一样,但是又要用蜷这个字,谢尘缘觉得,它和兰玉的适配度又更高点。
谢尘缘脚步轻,而那只猫又恰巧算得上敏锐,两道目光遥遥相望,刹那间噼里啪啦的。
谢尘缘触动,那猫也惊动了。
黑白花色的一只,屁点儿大,叫起来的时候又带着呜咽声,似乎也意识到面前这位神仙是活佛赐给他的救命主。
谢尘缘轻声,“唔……”
他同那日一样,步子轻缓凑近,圆润的指腹摩挲那只白云,声音柔和:“哪家的雪团子,怎得来这叫唤上了。”
那团子就任凭他调戏,甚至作势要躺下,给他撸肚皮。
“脏的”,谢尘缘手一撑,挡住了团子的动作,然后眨眼间,那一团就进了谢尘缘怀里,也不挣扎,就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窝在了他的怀里。
“哈……也是不怕人。”
谢尘缘耍坏,揪它胡子。
团子一甩脑袋,却躲不开他的手,齿尖摩擦的疼痛让谢尘缘回了神。
他皱眉一看,竟出血了,只是血珠不大,丝丝的往外渗。
“这一身娇皮。”
谢尘缘倒是先气上了,他嫌血脏,一只手别扭的半伸着,但还不忘抱着咬了他那只团子,慢吞吞往家走。
这浑圆的一小只,咬了会死人么……
谢尘缘想到了,也不在意。
一样都是畜生,被人咬一口也是咬,疼点算了,被猫咬一口也就刺激一下,见点血。
血怎么了,之前又不是没见过。
只是人能见血,却不能饿着。
“我这乖徒,也真舍得饿着他师尊……”
谢尘缘这样想着,就晃悠悠的回了屋。
他把猫放下,随它满地乱跑,自己去包扎。
只消清理一下,等它不再冒血,谢尘缘就收了东西,又放回了原处。
就像兰玉说得,他眼睛瞎,脑子确实不傻。
这些药从来都只是兰玉一个人添置,哪里让他师尊干过?
等他回来发现药被动过,又免不了是一顿询问。还有料酒味……
唔,开窗通风吧。
剩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尘缘没事做,倚在窗边,伸了手去接落下的海棠。
海棠花就一整朵,那么正好的落在他手上。
谢尘缘怔愣,指尖捏压花瓣,直到丝血渗透薄瓣,透漏出殷红,谢尘缘这才意识到,他被猫咬了。
这一挤压,伤口就又出血。
叹气短促,被房门开合声打断。
谢尘缘原本低着的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却看到了乖徒弟气喘吁吁的在门口。
那双眸子亮亮的,连带着他额头上的汗。
少年马尾高束,风吹玉兰落,一瓣一瓣的就那么恰恰好的落在他头上。
天色暗淡,但谢尘缘仍旧看得清他手中礼盒,春酥斋家的,大老远的就能闻到奶杏酥的香。
“师尊”,兰玉声音清亮,“等的急了么?”
谢尘缘半响没了动静。
兰玉看不清,正疑惑,却突然被人一扯。下一秒,他就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师尊独有的淡香。
片刻,他又听见师尊轻笑,“小心脚下。”
脚下?
这里,他记得没东西。
只是刚这样想,他便知道是什么在脚下了。
那声黏滞,尾音尖细的猫叫声,颤抖着,似乎在发泄兰玉刚才差点踩到他的不满。
“哪来的猫?”
兰玉脸色不大好。
“路上捡的”,谢尘缘将猫抱起,伸手逗它,“也是在捡你那条路上。”
兰玉不说话了。
他迈开步子往屋里走,刚入门就闻到一股料酒的味道,心中原本堵塞,却又下意识问。
“师尊,你拿料酒做什么?”
谢尘缘早料到他鼻子尖,这点瞒不过去,“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瓶子。”
兰玉眉头皱着,转头看他。
谢尘缘知道他看不见,但是还是透过他的眸子看出了一种审视,打量。
他心中竟然开始狂跳,这股要命的劲儿,似曾相识。
“不信?不信就算了。”
谢尘缘将猫放下,走近兰玉,接过他手里的糕点盒,作势坐下,又没忍住打趣他:“狗鼻子,尖的很呢。”
随后又打开盒盖,捏出一块,小口咬开奶杏酥的外皮,那股奶香瞬间蔓延,连带着整个房间,都染上了香。
“我都开窗通风了这么久,以为早该闻不到了……”谢尘缘含糊道。
“……”兰玉坐下,鼻子却异常敏锐:“不止,还有血味。师尊,你闻到了吗?”
谢尘缘:“……”
他恨不得一口奶杏酥全喷出来,咳得不像话:“阿念,你上辈子到底是个什么啊,这嗅觉要赶上大黄了。”
兰玉一听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脸色冷冷的:“哪儿来的血。”
谢尘缘捏了块奶杏酥,塞给兰玉:“唔……就人身上来的。”
兰玉砸吧砸吧嘴,咽下去,继续问道:“师尊,你认真点。”
谢尘缘又捏了一块,想故技重施堵住兰玉的嘴,紧接着道:“我在认真了啊,好吃么?”
兰玉攥住师尊手腕,冷淡道:“谢大人,你要不说就别吃了。”
谢尘缘:……
“错了错了”,他轻咳,自以为没被发现的,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起来,嘴角努了努,视线已在那只雪白的圆团子上:“努,他咬的。”
兰玉:“……你每日净给自己找些闲事。”
“闲不闲事的,打发时间不就够了?”谢尘缘指还留有一层奶杏酥的油。
兰玉取了帕子,递给师尊。
谢尘缘接了帕子擦手,慢条斯理地,后道:“总之,你的耳朵是好用的,莫要故意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