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白刚要继续反驳些什么,却见那只虫忽然焦急地在竹筐中打起转来,乌白在心中暗自唾弃了声,又将竹筐重新盖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少年的对面:“我的父母不是被它杀,是他们自愿为了喂养这只蛊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
“我们蛊疆人不像你们中原人一样,对于我们而言,如果有一只蛊可以延续我们宗代的生命,那么就算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和一切,也在所不辞。”
“可如今,你要去那什么往生塔里,他又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总之我不能让他同我一起去送死。”我把低了低头,小声地说道:“我的父母将他交付给我,想必他们也定不愿看到血菩提落入此等惨境。”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乌白,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愿意逃吗?”
“我能逃到哪去?谁又能带我逃走?”乌白视线落在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斜倚着身,单手撑着床,胸口的纱布早已不再渗血,但看着还是尤为可怖。
不知他的主人为何就对他下手那么狠。
他慢慢地收回视线,轻叹了口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逃走?”
谁想,少年竟用相同的问题反问乌白:“看我这样能逃到哪去?谁又能带我走?”
乌白沉默了。
“我听人说,最近来了三个外乡人。他们和你有关系吗?”乌白问少年。
“……”少年并不回答:“是什么关系重要吗?我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走。如果我想跟你一起进塔中,你愿意吗?”
乌白惊愕不已:“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恰好遇见你,我觉得挺投缘的。”少年压低声音:“乌白,你为什么叫乌白啊?”
“乌白,在疆语中的意思是美好的希望。”乌白垂下头,眼影轻颤,红棕色的灯光内,有来,月光轻洒下来,落在他的睫毛鼻尖,又缓缓地移到他的唇珠上。
少年看了会,小声道:“真好听的名字,和你一模一样。”
乌白有些胆怯地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明明就是,好不好?”少年也跟着一起笑:“那在疆语中,礼物怎么说?”
“古尔。”乌白张口,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少年重复:“古尔,古尔,也是个好听的名字。”
乌白不清楚他问这个究竟是要做什么,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却听见少年说:“乌白,如果你不想进往生塔的话,我代你去。”
乌白怔住。
“为什么?”
“没有问,你救我一命,那正好还你一命罢了。”少年说:“反正我没,也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倒不如替你去死,你还有血菩提要养,我却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不需要你做这些的。”乌白轻声道,他轻轻地抬起手,摸在少年的额头上:“不需要,这些时间,你陪我待在这里,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如果不考虑我每次都会把伤口撕裂的话,导致我每次都要麻烦你,我真的会相信你说的这些话。”
少年仰了仰头,冲他漏出一个灿烂的笑:“之前有一个我很崇敬的人曾告诉我,别人的言语和我没什么关系。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可以装听不见、装看不到。至于我真的想做什么,心会告诉我要何去何从。”
少年缓缓地抬起手,触碰乌白的手腕,落在自己心口处:“你听一听,它在说什么。”
“……”
“他在,我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了。”少年笑了:“乌白,是不是很奇怪?”
乌白嗓音已经完全哑了下去:“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样的话。”少年说:“乌白,想要让我替代你,那么就让我跟着你吧。”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乌白眼角滑下两滴轻泪:“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你。”
“那就不要拒绝了。”少年说:“我想跟着你走,就让我跟着心走,我们谁都没错。”
“我不同意。”乌白说:“但我想求求你,求你帮我看顾着血菩提,好不好?”
过去,月色的光亮已经悄然淡去,深墨般的夜只余下沉闷的风鸣,少年回应的声音缓缓地落下,沿着连绵的声线,穿透孤江,落在了晨日初晓的村庄。
那群人来得很快,似乎是为了确保不会影响好时辰。
乌白换上隆重的衣袍,视线完全的被遮住,看不清前方的路,他单只手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往生塔的方向走去。
隔壁的圣女脸上挂着重重的面纱,两边的队伍都沉默的可怕,似乎知道这次的祭祀只是为了向圣女求一些东西,而去送些供品。
太快了,快到眨眼间,那些诡异聒噪的音乐已经停止,麻乱缠成丝线的音调伴随着江水冲破的声音戛然而止。
往生塔的大门开了。
乌白从大亮的天空中走到了塔中,此处逼仄压抑,不见天光。
他同另外一位圣女被扔在此处,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大门缓缓关上。
他,果然不会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