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室。
灯光昏暗。
丧尸喑哑啸叫声、拳脚掀动的呼哧风声、男人哀呼痛吟声,声声入耳。
李明言悄悄往安姐身边挪了挪:“安姐,我有点害怕。”
安凉从赵老板手里抽出一面杏黄色的三角布料,三两下给他眼睛耳朵一起捂上:“乖,睡会儿吧。”
然后拍了拍赵老板肩膀:“哎,老赵,我有点无聊。”
赵老板抽空捣鼓了两下手环,眼睛又火速粘回荧幕上:“给你转了两本话本,你自个儿读读打发时间吧。这太精彩了!”
“不过——”他摩挲了下下巴,似在认真品味:“不过比起你俩的,还是差点意思。”
—
这事儿还得从山人·安凉的妙计说起。
这个妙计其实很朴素:既然想知道夏宝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那就去,一看究竟呗——这儿不是有电影院嘛!
作为(据说)在荧幕上小火一把的明星001086号,也想做做观众。
所以安凉一睁眼,就想拉着李明言去问问电影院怎么走。
结果被赵老板截胡了。
—
赵老板穿着一身莹白运动服,脚踩亮红跑鞋,头戴同色鸭舌帽,身上挎着扬声器,手里举着杏黄三角旗,旗上一个大大的Z字迎风招摇,整个人在暧昧的天色下明媚得像花团锦簇的春天。
赵老板守在酒吧门口,在一切质疑的声音响起之前先声夺人。
他捏起小蜜蜂的收声器:“喂喂?”
然后左右旋转了一下喇叭的旋钮,直到对饱满的音量满意,再用同样饱满的情绪,饱满地致辞:“安小姐!李先生!晚上好!赵夕相处旅行团——由赵导本人,在这夕阳铺洒的浪漫时刻,竭诚为您服务!”
这名字听起来,上了不少年纪啊……不是,这不是重点。
“赵老……”
“eí!”赵老板(侧脸,皱眉)严肃地制止了安凉:“喊什么呢?喊赵导。”
“……”安凉:“赵导,你……”
“我怎么带着这么好看的帽子?哈哈!”他啪啪两下往两人手里各拍了一顶小红帽:“你们也有!赵夕相处旅行团不会抛下任何一位家人(^??^)”
安凉才看见这帽子脑门中间也印着一个优雅的Z,金光闪闪,豪气干云,恨不得向所有路人展示帽主的财力。
不是,这也不是重点……
安凉再度张口试图发言:“我有……”
赵老板举起食指再度打断施法:“嘘——我知道你们一定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了期待,对梦境乐园的种种趣事逸闻怪谈充满了好奇~但是不急,贴心的赵导已为家人们规划好了行程噢~……”
安凉怒了。
这个叭叭叭停不下来音量还巨大的喇叭!
安凉决定武力镇压。
安凉呼啦一下把小蜜蜂扯了过来,气沉丹田:“我说——!?”
说——说,说……
一阵回音后,老赵闭嘴了,世界清净了。
下一秒,安凉看到赵老板嘴角若有似无的委屈和失落,突然感觉自己就是从小孩儿手里抢糖、从小狗嘴边夺食的恶人。
于是她话到嘴边被这么一丝歉意打磨了一下:“咳,我是想说,赵导,我还有个朋友想加入贵旅行社,所以在等她到来之前——赵导,你先带我们去电影院参观参观好不?”
—
于是三人同行。
赵导恢复饱满,一路尽心尽责地介绍着花啊草啊树啊和他刚结下仇怨的公园超冰凉冷板凳啊。
然后在一个拐弯处,走出了最后一片树荫,豁然开朗。
天地空阔处,站着一座漂亮的、动人的、玻璃建筑,承接住将暮未暮的天光,在暧昧与浪漫间流转。
但这个建筑,如果不是在梦里,安凉会马上拨打政府热线举报危房。
它淋漓的美学建立在胆颤的结构之上,像一颗玲珑骰子,在最极限的旋转角度里被冻进了时间的切片。
建筑有三层,层层剔透,透过玻璃的壁墙能看见人们在扶梯间往来,在转角处交谈,在随时随地为什么捧腹的事大笑。
一个低沉而古老的声音突现在耳侧,缓缓讲述:
“欢迎来到「梦境乐园」。”
“在白日的世界里,生活乏味、单调、枯燥、无聊,而或压抑、无力、卑躬、屈膝。”
“「梦境乐园」没有无聊、挣扎、危险,只有趣味、自由、和无限不可能之可能。”
“踏出庸常的河流吧,蹚入星河的浅滩吧。在夜色里欣赏最皎洁的月光,在无垠的梦境中纵情狂欢!”
谁在说话?
安凉转头看赵导,赵导正在给他的杏黄色导游杆降半旗:“唉,不是我。知道为什么我不爱带人来电影院吗?这里有人抢我饭碗啊。”
耳侧的声音在继续,像主角迈出新征程时的旁白,像玩家解锁新地图时的指引——总之这个声音莫名其妙挥之不去地在脑海里响起,把规则和宣传语强制性输送到脑袋里:
“然而,经历磨难者,方配得开怀大笑。”
“参与一月一度的困兽斗,胜利踏出猎场者,将配带上荣耀的勋章,接受狂欢的奖赏!”
【赵导见缝插针地上岗:“困兽斗就是副本任务。”】
“磨砺是欢愉的代价,欢愉是磨砺的奖赏。”
“我们是这一理念的践行者,而这座玻璃影院,虔诚地记载着我们的初心与信条。”
“勇士们经历的苦难、挫折、悲伤或愤怒,都将在这里被如实记录,如实播放,无所藏匿,无所粉饰。”
“「梦境乐园」透明的规则,可以被一切质疑打磨,我们的赤诚将在剔透的玻璃中析出,一览无遗,供您品鉴。。”
“欢迎来到「玻璃影院」。”
—
一遍讲完,声音又开始讲第二遍。
??谁设置的无限循环洗脑连播?
赵老板老神在在地摇摇手指头,一副料事如神地样子提溜起安凉的袖子,摁亮手环,在弹出的窗口里把一长串文字唰唰划到最后,在“已阅”的方框前打了个勾——世界又清净了。
然后给小李也操作了一遍。
接着赵导把小黄旗升了起来:“怎么样,听懂没?没我讲的好吧?”
小李:“它说历经磨难者才配得狂欢。”
老赵:“Bingo~跟着你安姐混,学会抓重点了啊~”
小李(推演中):“可是它提出命题‘磨难→配得’,却未提供条件的操作性定义,也未排除结论的其他成因,若均由乐园单方面判定,则该命题便是同义反复……”
赵导:“……?”
安凉享有独立之思维,不被小李带跑偏,她只是歪头皱眉开始陟罚臧否:“什么玩意儿,我小日子过得好好的,被搞过来下这老些破副本,不下不让快乐?怎么它还有理了……”
小李:“命题的逆否命题‘不配得→未经历磨难’无法验证,因为‘配得’是内隐状态。综上,这是一个不可证伪的形而上学宣称。至于「玻璃影院」的担保……”
安凉:“这破电影院长得怪好看,但播我片子给我版权费吗?这么侵犯我的劳动成果,还要我交税,我的天,哪有这种道理……”
……
不过两个完全不在同一频道的人竟然聊得殊途同归:
小李/安凉:“还是你讲得好。”
小李补充例证:“譬如赵导你把冰你屁股的坏椅子加入老死不相往来行列的逻辑,我就完全赞成,甚至受益匪浅。”
赵导看着这两位自说自话得别开生面的游客,感觉打入他们内部真是太明智了:听他们讲两句话,可比喝上十轮麦芽糖发酵饮料然后花一个亿打赌包房里的水晶吊灯有多少颗珠子——要有趣多了!
——当然,这话赵老板没有说出口,不然安凉肯定会表示:那还是这一个亿有趣。
—
赵导笑眯眯地说:“两位的反馈意见,可以用手环拨打51321投诉,据说每十亿通电话里能有一通被接起来。现在,还是先让我们一起走进这栋玻璃建筑吧~”
安凉摩拳擦掌:“走!小李,咱们为你二姐排忧解难去!”
李(乖巧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