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甜美的、芬芳的诱惑啊!
人能拒绝一次、两次、三次……那人能在恶意的副本中无数次崩溃后、能在食髓知味尔后空虚的戒断里——仍然拒绝吗?
负面的一切都「可以」被治疗,都「可以」被删除——人们会「主动」成为「病人」。
但是:忘记苦难,喜乐是否无处扎根?是否一文不值?
肢解精神与心理,肆意删减、缝合、嫁接,人是否还有连续的自我?人将立足于何处进行成长?人是否还为人?
这是乐园吗?
这是一辆脱轨的列车,载着人奔向毁灭性的狂欢。
初入副本时候的愤怒又重新在她心中燃起:究竟是什么幕后黑手,将灾厄包装为糖果、将人玩弄于股掌?
她想下车,她还想把车都掀翻。
“你们说,会不会有人想删掉一个最悲伤的记忆,结果第二悲伤的记忆就变成了最悲伤,然后删啊删啊……全删光了!哈哈!”
赵老板突然生硬地、史无前例地、讲了一个好烂的笑话,空气有一瞬的泞滞,然后他——像一位口是心非的傲娇孩童带着心口不一的反向期待——问:“走吗?想不想去「诊所」试试?”
安凉突然也想发笑:“哈哈哈!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吗?哈哈哈!赵老板,好精彩、好好笑的笑话啊!我看不如——”
她突然被颜夏强制闭麦了。
颜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手心温温热热的,拦住了她的口不择言,也将她从晦暗的思绪漩涡中扯了回来。
颜夏说:“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在梦世界怎么会饿?安凉望进颜夏沉静的眼眸里,读懂了。她在说:别想了,别望向深渊了。
是啊。看见深渊的漆黑,然后呢?当个愤世嫉俗的疯子,还是个流浪街头的演讲者?
她既下不了车,又掀不了桌。
恐怕只会在声张异议的一瞬间被当作「病人」送入诊所,被梦世界剜掉她的不甘与反骨,就像剜掉「乐园」这具华美躯体上的一块烂肉。
更何况,汝之蜜糖,彼之砒霜。也许人们心甘情愿,也许人们乐不思蜀,也许人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就像赵老板说的:大家都在美梦里陶醉,她便要把人喊醒说那都是假的——多扫兴呐。
安凉叠起自己的思绪,像打包一件夏天里穿不着的棉衣。
“走吧,”她挽起夏宝的臂弯,“我们去吃饭。”
“走走走,”赵老板听到了想要的答复,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但偏要垂下眼睫当作漫不经心,“那诊所确实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带你们去吃乐园大餐——包新奇的~”
结果走了两步,发现李明言没跟上——他还在原地琢磨诊所的医疗技术原理与实践。
李明言(仔细推敲):“是物理擦除,还是逻辑屏蔽?残留的神经回路会形成怎样的补偿机制?被删除的情绪是否会在某个阈值下被重新激发?能不能删掉我7岁13天的时候不小心……”
安&赵&夏(扭头)(齐声)(大声!):“不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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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乐园大饭店啊,确实新奇。
好好一个吃饭的地方,装修得金碧辉煌像个赌场倒也就算了,但是为什么——点菜得靠摇奖啊?
一进门,一排贴玉镶金的老虎机夹着嗓子高声欢迎:“贵宾四位,里~面请!”
“来吧,”赵老板笑眯眯地叩了叩老虎机外壳儿:“第一格儿是配菜,第二格儿是烹饪方法,第三格儿是主料——吃啥看你们手气了~”
安凉从老虎机里摇出一道糖豆·炸·猪排,颜夏摇出来一道臭豆腐·炭烤·三文鱼。
李明言摇出来一道(可疑的)变态辣·水煮·脑花,耷拉着小狗脑袋进退维谷:“赵…赵哥,你爱吃脑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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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外观新奇,口味也新奇——不过大抵是对于其他玩家而言的。
雀跃的猪排,悲伤的脑花……
作为淫浸把酒不离食日久的食客,安凉只感觉一种熟悉感扑面而来——这简直是,简直是把酒不离食·乐园分店啊!
安凉找另一位老食客无声地交流心得:
安凉用叉子给夏宝递了一块猪排,快速眨了几下眼:你尝尝这猪排,是不是和把酒不离食那个彩虹blabla炸猪排如出一辙?
颜夏细细品尝,缓缓眨眼如点头:莞莞类卿。
然后给安凉夹了一筷子三文鱼:此子亦是。
“干啥呢你俩,搁这儿发摩斯电码呢?”赵老板将一盘看起来就身价不菲的菜放到三人面前:“呐,刚摇出来的限量谎言焗波龙,据说一口忘忧,两口脱俗,快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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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板的眼神在干饭的三人和逐渐见底的碗之间来回周转,脸上的不可思议明晃晃得要砸在饭桌上。
“不是——家人们,”赵老板敲了敲筷子,试图劝阻三人:“其实难吃是可以不吃的,吃不下也是不用硬吃的,梦里不存在浪费的概念哈。”
安凉(云淡风轻):“无事,味甚美。”
赵:?
颜夏同样云淡风轻地点头附议。
赵:??
小李已经不声不响地就餐完毕。他抽出纸巾在唇上按了按,真心实意地同赵老板答谢:“赵哥,谢谢款待。这是我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顿饭……它们让我灵感迸发,我想到一个全新的暗物质唯象约束设计思路……。”
赵:这孩子叽里咕噜说啥呢?
他在深刻的怀疑中,秉承着实践求索的精神,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悲郁的麻辣、劲爆的兴奋……瞎七搭八的味道在他嘴里炸开。
可怜的菜还没在嘴里受到皮外伤便又被呸得一声吐了出来。
赵老板(匪夷所思):“现在国内的口味……这么猎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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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沉重的、硌人的思绪被一同拆吃入腹。
虽然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但安凉的哲学里,还有一句:人有远虑,必一直忧。
所以比起不知何时到来也不知如何解决的麻烦,眼前的一顿饱餐、一宿好眠、一场尽兴的时光,同样甚至更为重要。
尤其是在打工人周一前最后的自由里。
于是安凉容光焕发地问:“赵导,下一站去哪!”
“「衣」、「食」、先跳过「住」——”赵老板打了个响指:“轮到「行」啦。”
安凉(兴奋):“那个冒金光扑克牌儿是不是也是一种交通工具!好炫酷!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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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您说的棋牌类飞行工具本月售罄啦~您要不要考虑下大热的萌宠系列呀~最近刚补货,首付9,998,888,月费18888,充值满100,000,000可享月费88折哦……”
安凉:死鱼脸。
这哪是买交通工具?这是买了套房背身上啊!
销售还在热情地介绍优惠套餐,安凉神游窗外——那是一入园看到的莫比乌斯环型建筑,原来是交通工具试驾跑道。
在那周而复始的环里,骑着五花宝马的、遛着卡通小猫咪的、被无人机提溜着衣领子嗡嗡平移的……总之人们驾驭着——或是被五花八门的交通工具驾驭着,招摇而过,各显神通。
可是,在安凉眼里,他们现在统统都是金闪闪的大!乌!龟!
“或者您一步到位,购买新推出的万能座驾Pro2.0,以后可以逐月更换心仪的座驾外观……”
滔滔不绝的推销词里,安凉恍惚觉得自己梦已经醒了。
好像回到了白日里为了一丁半点血汗钱当牛做马的格子间;好像置身于无数个大同小异的CBD商场里,一个打工人向另一个打工人卖力地推销他们都买不起的商品。
有钱/积分者横行天下,无钱/积分者跬步难行。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月亮底下也没有。
哦,不过——她看着跑道中奔驰欢呼的人们,听着销售说这个断货了那个限号了——梦里大家好像真的买得起啊!?
这乐园,合着只有她……他们仨穷光蛋不乐吗?
贫穷·安凉:呜呜。
安凉给夏宝使了个眼色,然后弯腰捂住肚子:“诶哟!诶哟哟!”
夏宝(默契)(快速上前):“哎呀!你怎么了?肚子痛吗?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诶?诶!唉——”赵老板摇头叹气拉着小李跟上:“我就说难吃别硬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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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商铺,安凉表演了一个原地康复、同夏宝击掌+wink的丝滑小连招。
赵:?
安凉摆摆手:“太贵了赵老板,甭买了。科学研究表明走路有益于身心健康。”
赵老板失笑,给他们看余额:“放心吧,三个人我还是养得起的——没了还能再赚嘛。”
“嗨呀,”安凉垫起脚勾住老赵脖子:“你不懂,不是买不起,是不爽被当傻子似的薅钱——谁的钱是轻轻松松站着躺着就自己跑钱包里来的啊?”
赵老板还没关的积分页面:滴,到账9,976,821.43积分。
安凉:……
赵:“……哈哈,酒馆打烊了啊!”
安凉勾住他脖子的胳膊肘越收越紧,劫富济贫的欲望一点点攀升。
这人好混蛋,但这混蛋如今是自己一家老小的移动支付,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咳咳咳时间不早了!”赵老板从安凉爪下解救了自己的脖子:“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各位家人们,今天的行程就到此为止了,咱们今天就在此解散吧!明天还有更精彩的行程等着诸位哦~”
“现在,”赵老板也现学现卖地wink了回来:“该「醒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