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晚上副本录播,其功效堪比刷了一通宵不打码的恐怖片。
安凉印象最深的副本,是一桌团圆饭。八仙桌上精美的菜碟里摆着「你」所有“亲戚”的头颅,它们在为「你」三十岁还没结婚的事情争论不休。「你」必须一一回应每个亲戚关于你工资、房贷、人生规划的质询。
通关方式是「让你的亲戚们住嘴」,而安凉看的这位生猛玩家……秉承着盘子里装的就是菜这一原则……给他的「亲戚」们全都物理超度了……
呕。
印象其次深的,是一个不足两立方米的小房间,墙壁上、空气中塞满了红绿线条,线条起起伏伏——那是股市K线图。玩家没日没夜的炒股,拿着一万的本金,要凑满一千万才能通关。
她看着那个马赛克的玩家在狭小的空间里逐渐崩溃,在每一次绿光下撕扯自己的衣服和身体,在每一次红光下手舞足蹈,上蹿下跳……
幸好安凉不炒股。
还有些什么跟腐烂的尸体玩拍拍一二三,在死亡前的三秒里无限循环,第一晚变成玩偶要把婴儿吓哭第二天再变成婴儿要不能被吓哭……
太震撼了,像个恐怖片素材库。安凉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噩梦素材都有了。
昨天的什么按摩啊泡澡啊全都功效尽失,只感觉到处都埋伏着要吓死她咬死她丑死她恶心死她的怪物。
且先不论组队问题大不大——副本的问题很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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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关副本的时长不固定,副本类型五花八门,折磨人的方式千变万化……
这些副本只在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那就是:折磨人,或者说,荼毒凌虐摧残蹂躏戕害……人。
虽然不死,但感觉在活着被凌迟——甚至可以说,因为不死,所以反复被活着凌迟。
李总在这些血腥暴力、阴森可怖、有悖人伦的副本中,都被衬托得眉清目秀起来。
太残忍了。安凉搓了搓脸。这幕后黑手真的是我族同胞的手吗?人能干出这种不是人的事儿?这得多反社会人格啊?
好消息是,确实没看到什么玩家间的你死我活。多人副本中,队友往往有共同的目标,全员达成后方可通关。
现在看来,跟赵老板组队的最大坏处,似乎就是进副本受苦受难的时间——得提前个十天了。
安凉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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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安凉叹气上加叹气的是,行姐回来咯。
逍遥日子恰似一江春水,奔流到海不复回。
她手机震了震:
赵有钱:高薪聘请导游!有没有人带我游览A市啊?
安凉死气沉沉地回消息:
安姓马铃薯凉凉:没空上班
颜夏的夏:上班
赵有钱:@安姓马铃薯凉凉你这名字不错啊
赵姓有钱有钱:我出一万一天
赵姓有钱有钱:不够?十万
眼看着贫贱就能移,眼看着哈喇子要流到桌上,眼看着安凉立刻就要鞍前马后——
李明言(A大高能物理方向):赵哥,不用钱。我有空,项目还在筹备阶段。
唉!
安凉叹气上加叹气上加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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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安凉躲在玻璃门前探查了一下,发现果然没有老赵的豪车,才放心地迈出了大门。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又看到一辆车的前车窗在她眼前缓缓摇下?
那是!
那是小沈?
沈归穿着西装,一副刚从工作前线下战场就来支援后方的样子:“安姐,下班啦?赵哥喊我接你回家。”
“啊?这?啊……?”
“快快快交警来了一会儿要贴我罚单了!”
安凉迟钝地被骗进了车里,报了自己的住址。
“颜小姐大概几点下班?一会儿我再来接一趟。”
安凉瞪大眼:“我们已经独立上下班3年了,赵哥大可不必担心我们在这方面的自理能力的。”
沈归转方向盘,笑:“安小姐,你真的很有趣。”
安凉摆摆手:“有趣的灵魂千篇一律,好看的皮囊万里挑一。”
“哈哈!”他好像真的认真在笑:“那安姐,我们赵老板是不是万里挑一啊?”
“?”好熟悉的问题:“我们夏宝是不是也万里挑一?”
“哎呀,你说「也」了。想必我们赵老板的美貌还是很能打的。”
安凉无语:“哇,你真的对你们赵老板死心塌地的诶。”
—
夏宝今天又加班,到家的时候安凉刚洗好澡出来,看到夏宝像一只负重前行的阿飘,有气无力地冲自己点头打了个招呼,就飘回了自己房间。
唉,累坏了,好好休息吧。安凉没去打扰,吹干头发刷了会儿手机打算睡觉了。
但是她突然想到,她梦里即将要看的丧尽天良的恐怖片……
她突然感觉自己躺在床上,就像躺在砧板上半死不活的鱼,引颈就戮。
不怕不怕。安凉拍了拍自己脑袋,安抚:眼睛一闭一睁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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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是,眼睛一睁就不敢闭上了。
一闭就感觉刀光剑影,众叛亲离,鬼神当道,呜呼哀哉,命不久矣。
安凉看得双眼发直,并出现了一些比昨夜还要严重的症状:她开始思考人生了。
你说这人啊,活着总要有点盼头吧。
譬如下班后打盘游戏的自由时间,譬如周一到周五盼着的周六周日,譬如一场盼望已久的演唱会或旅行,譬如攒钱买房譬如成家立业……
无论大小,无论高低贵贱,无论世俗与否,总会有这么些星星点点的“盼望着”洒落在人生的前头,让人在劳累时、疲惫时、丧气时,抬头向前看看,又能鼓起气来说“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可以XX了!”
可是在这梦世界里,这种纵向的时间线好像被取消了。身处其间的时光仿佛是平铺开的,你很难从中看到什么个人成长、前途未来。
既不是“再刷完一次本,你就会变得更强!”,也不是“再刷完一次本,你就有望离开梦世界!”
只是“再刷完一次本,去玩会儿吧,马上还要再刷一次!再刷一次!再刷一次……”
在白日里打工,好歹还能盼望着退休。在梦世界里刷本……刷完一本还有一本。
在这种混沌的、停滞的世界中,难道真的只有「留驻」这个选项能打破这种周而复始的无望循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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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学不动了,再学孩子要抑郁了。
安凉摁了暂停,灯光收束回笼,她走出了纯白的房间,想出去透透气儿。
大厅里,各式各样的滴安在用自己的方法推销着影片,各式各样的玩家热热闹闹地谈天论地。
这种“人气儿”让安凉从感官过载的晕乎中稍感脚踏实地。
她出了影院门,左拐进一片公园样式的草坪和花圃,间隔着有座椅和凉亭。
她随便挑了一把长椅坐下。
除了那些似乎与时树同源的透白植物,梦世界的花草大多和白日时间相似,在这“暗无天日”的环境里,不科学地蓊郁繁茂。
她闻到青草的、花朵的味道,她几乎还能听见微风送来的虫鸣声、鸟叫声、叶片刮蹭声……
大自然的白噪音将人心绪抚平。
她看见有个编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儿趴在草坪上,在看书。一群萤火虫环绕在她周围,提供阅读的光亮。
不远处商业区镭射光冲天,但也未能打扰这里的宁静。
她突然也很想掏一本书出来看。
可惜她现在怎……怎么会有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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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手环储物空间某一方格里的书本缩略图,像个宿醉断片的人拼命回忆醉酒时的事迹。
哦!
她想起来了!
前天办那什么“升学宴”的时候,赵老板给他们人手发了本学习资料,想必就是这本书型物品了。
她点击取出,摊开双手等着物品刷新出来。结果超乎寻常的重量猛得砸向她的手掌,未作丝毫停留,继续势如破竹地砸向地面。
安凉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和力气准备,手被重物压着砸向地面。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她整个重心都在瞬时的大力下被牵扯得向前栽去,“哐”得一声,双膝跪地,屁股撅起。痛得她,“嗷”了一声。
前边儿趴着看书的女孩儿被动静惊到,快速转身,结果看到安凉……姿势诡异地在行跪拜大礼,吓得她立刻变趴为跪趴,睁圆了眼望向安凉。她周身的萤火虫晃晃悠悠,几乎要拼出一个问号的形状。
安凉红温。
她想迅速把手抽出来,结束这个糟糕的姿势,三秒内撤回一切行为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那巨大的书本重若千钧,而她两只手都被压在书下面,双膝着地,没有合适的发力点,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抽不出来。
只有屁股一撅一撅地彰显着她徒劳的努力。
安凉大红温!她一边调整姿势,一边在脑子里把那个不靠谱的老赵千刀万剐,一边祈祷女孩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偏偏碰巧今天诶呀就是什么都没看着啊!
“姐……姐姐好,请问需要帮忙吗?”
安凉红温且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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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姐姐,你说你这算不算是被知识的重量压垮了!”
小女孩儿力气也不大,好像用了什么道具,才把安凉从书山下解救了出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
“哈哈!”安凉揉着手腕,尴尬到一种境界突然很想笑:“哈哈哈哈哈还真是哈哈哈哈。”
她们一起笑了一会儿,笑声将尴尬吹得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