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幸福商店的自动感应门很顺滑地移开，门铃被触发，朝客人们打招呼：“欢迎光临幸福商店！祝您消费幸福，祝您幸福消费，祝您昨天、今天、明天都幸福！”

余音袅袅中，安凉看清了这个幸福商店的一楼：红色的，高挑的，雍容华贵的，熠熠闪光的。

鲜红、浅红、深红……精良的红色商品被精心陈设在铺着天鹅绒的展柜里，柔和的红色光束打在它们身上，像是最负盛名的策展人殚精竭虑设计的名品展览。

安凉觉得很新奇，往最近的商品陈列柜里看去，看到了一本红色笔记本。

寻常笔记本的形状、寻常笔记本的长宽高，但是披着红色的皮、躺在红色的光里，好像突然不寻常了起来——！

“妈呀你们看，这本子的价格，够我们吃一年饭了！”

于是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研究这个高贵的笔记本有什么过人之处。

“我不是很懂笔记本啊，”老赵率先发表研究结论：“但我比较懂买卖——一般这种就是纯有病。”

安凉觉得好玩：“这么贵呢，搞不好是死亡笔记，写谁谁嘎的那种，你知道吧？”

她抬头，想招呼个导购员把本子拿出来仔细瞧瞧，然后意识到，这个红色的一楼过于空荡了。

穿着得体的黄色导购员，站得离着他们很远，毕恭毕敬，但不发一言，并无任何要导购的意思。

而除了他们，并无消费者在挑选、欣赏、或驻足，也并无一位消费者“不识相”地想要在这里获得导购服务。

于是安凉突然知道了，这偌大的红色一楼，其实并不欢迎他们的光临。

她又低下头看那本笔记本，好像听到本子在说：“拜托，我是红色的诶，我很贵又很了不起，是黄色的你能够高攀的吗？”

“这个不好，”她突然听到李明言很肯定地说：“我们跨颜色消费的收益很低，千万别买。我带你们去三楼，你想买本子的话，我可以帮你重新制定最佳购物方案！”

安凉抬头看他，小李的眼睛睁得很圆，很认真也很明亮，好像颜色的不同真的只就是颜色的不同。安凉想，在物理法则里，红色的人和紫色的人，都会受到相同的地心引力吧，并无差别。真好。

—

三楼不出意外是黄色的，但是这里的布局与一楼全然不同——这里像证券交易所。

头顶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不停滚动刷新着商品购买信息：谁谁谁花了多少指数买了什么商品，又获得了多少幸福指数，恭喜获得正收益或者抱歉亏了本，请保持幸福再接再厉。

电子屏幕下是一长排的服务窗口，黄色的幸福镇民隔着浅黄色的玻璃，对里面同样身着黄色的导购员说想要购买什么商品，导购员报出价格，差遣黄色机器人去更远处的货架上取得黄色的商品，递给消费者，然后消费者露出一个欣喜或失望的表情，可以让人推断他是物超所值还是物超不值。

“安姐，你去3号窗口，跟导购员说要一瓶黄色的花朵香型香水，货号AL082715，预计投入2000幸福指数，期望收益2050幸福指数；再买一顶黄色的草编型遮阳帽，货号……”

安凉突然打断了小李，严肃地喊他名字：“李明言。”

“啊？安姐，怎么了？你……你不喜欢戴草帽吗？”

“不是。”安凉说：“在梦里就算了，但在白日世界，不许去赌场、不许参与赌博、不许组织赌博、不许为赌博提供场所或资金，更不能开设赌场，会被警察叔叔抓走的！”

李明言并不是很懂他安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乖乖地点头：“哦哦，好。”

然后看她似乎说完了，就又开始报购物清单，然后刚说个草帽货号又被打断了。

“再等等。”安凉从手环里掏出了笔记本，还是从道具集市买来的那本：“我准备好了，李老师，请继续。”

老赵见状颇为认同，掏出了同款。颜夏边掏边问：“赵老板，你怎么也有笔记本了？”

赵某人哼了一声：“有些人不给我买，还不允许我给自己买啊？”

说完问小李：“你那本呢？怎么不拿出来用？”

小李摇摇头：“不用，我记得住。”

这个答案，让至少两个人的嘴巴，瘪出了能在小镇被举报成功的、不幸福的直线。

但李明言对此毫无察觉，见众人都掏出了小本本，当即开讲。

—

倒计时来到9:30的时候，安凉又打开手环欣赏了一下购物带来的幸福指数进账，第无数次感叹小李这小脑袋瓜是真好用啊，同时毫无原则地原谅了他那张毫不留情地小嘴巴，并发自内心地肯定了物理学科对于改善和指导生活的重要意义。

最后一个去购物的赵观止应该也快买完了，因为电子屏幕上又接连刷出好几条恭贺购物大获成功的记录，引得三楼里阵阵讨论。

“今天幸福商店是不是出故障了？”安凉听到有人在嘀咕抱怨：“走什么狗屎运能开出这么高的幸福指数？为什么我就不行！”

也有人呼朋引伴地想要复刻这套购物清单，却铩羽而归。

“购物清单是需要定制的，”李明言也看到了，很自信地解释：“他们照搬是没有用的。需要针对消费者特征、累计购物情况随时进行动态调整，这些商品能带来的幸福指数其实是个联合分布……”

安凉刚想让他小声点，财不外露，就见一个健硕的黄衣壮汉走了过来，拍了拍李明言的肩膀问：“小兄弟，那么赚的购物清单，都是你制定的？”

安凉心有警惕，扯住小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壮汉生得凶猛，心思倒也细腻，马上似有所悟地压低了嗓音，小声说明：“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能不能请这位小兄弟也给我制定一份购物清单？我最近点儿实在是背，买一个亏本一个，今天在这儿转悠半天了，也不敢买——再赔本我就要掉到绿色去咯！”

壮汉哭丧着脸，那股悲愤之情由内而外实在不似作伪。

安凉突然想到了今日便签上“找工作”的任务，心下一动，和颜夏交换了一个目光，摆出一副得意又炫耀的表情，同壮汉说：“这是我们专门请来的幸福购物指导师，花了大价钱的，你懂吧？——不过你也看到了，这价钱花得只赚不赔啊！”

她又拍了拍小李肩膀：“李指导，既然我们都买完了，尾款也转过去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还得麻烦您了！”说着便拉着颜夏，装作公事公办要离开的样子。

李明言应该是有点懵的，但是看他安姐使劲朝他眨眼，下意识地哦哦了两声。

壮汉不疑有他，轻易地上了钩，马上诚心地向李明言作揖：“李指导，规矩我懂的，先付定金，事成给尾款，定金不退、价格您开——您帮帮我吧！我还有好多好兄弟们，点数都背得很，你都给指导指导呗！”

壮汉在那软磨硬泡，老赵已经结束购物走回来了，有些疑惑地一挑眉，问：“这什么情况？”

安凉邪魅一笑，颜夏帮她解释：“凉宝给小李找了份工作。”

安凉继续保持邪魅：“嗯哼，幸福·购物·指导师：李指导。”

赵老板稍加思索就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个大概，失笑：“可以啊你，要不跳槽来我公司干销售吧？”

安凉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遗憾，已发誓为游戏事业奉献终生。不过老赵，组织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麻烦你护送咱们李指导接第一笔生意吧，孩子还小，有些放心不下。”

李明言被壮汉拢了肩膀，整个人小小的、无助地缩在他臂膀下，像个任人搓扁捏圆的小鸡仔。

老赵看了眼没忍住又笑了：“都给你安排明白了，安指导。”他痞痞地敬了个礼：“行，安指导，保证完成任务。一定让咱们李指导在这儿扬名立万，无人可欺。”

他走了过去，毫不突兀地从壮汉手里揽过小李，说了几句悄悄话，又很快和壮汉攀谈起来。壮汉一改愁容，频频点头，想必谈得非常愉快。

“稳了。”安凉收回视线，朝夏宝感叹：“没想到咱四个人里面，最先解决就业问题的竟然是小李啊！”

“不奇怪，当孩子的够给力。”颜夏掐了掐安凉脸蛋，笑得促狭：“当妈的也够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