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任复礼问,“你怎知我活得不如意?”
俞兰蕊张了张嘴,未能出声。
任复礼又笑了笑,这次笑容带着苦涩:“你说得对,我是皇子。但皇子亦有不同活法。有的皇子居于金殿,前呼后拥,呼风唤雨。有的皇子住在此处,十七年无人问津,受伤只能自忍,连送来的药是真是假都辨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你说得对,这药不对。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不想让我好。意味着有人盼着我的腿溃烂,盼着我死。我住在此处,非我所愿,是有人要我住。我十七年未出此门,非我不想出,是有人不让我出。”
俞兰蕊怔住了。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平静的眼,忽觉胸口被什么堵住。
她以为他是失势的小太监,被放逐于此。可他连小太监都不如。小太监再失势,尚能在宫中走动,见人说话。
他呢?他在这行宫里十七年,十七年少见外人,十七年无人理会他死活。
“所以,”她缓缓道,“你听得懂。”
任复礼抬起头。
“你说活得没意思,”他说,“我听得懂。你说想死,我听得懂。你说想拉着亏欠你的人同归于尽,我也听得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也想过。”
屋内骤然安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树叶,远处人声隐约,以及自己的心跳。
俞兰蕊久久凝视着他。
“那你为何不抓我?”她问,“你该抓我的。我是刺客,要杀你父亲。抓了我送去领赏,或许能离开此地,或许能过上好日子。”
任复礼摇头。
“我父亲,”他说,“十七年未曾见我。我如今是何模样,他大约早就不记得了。但他终究是我父亲。我不能坐视旁人杀他。”
俞兰蕊沉默。
她懂。她怎会不懂?她爹死了,她痛不欲生。她爹在世时,疼她护她。任复礼的父亲十七年不管他,可那也是他父亲。
“那你就这样放我走?”她问,“不怕我再去?不怕我真杀了他?”
任复礼注视她,眼中又现出那种奇异神色。
“你会吗?”他问。
俞兰蕊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来时凭着一腔孤勇,一心求死,豁出一切。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忽然有些茫然。
她真能杀了太上皇吗?她连他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
她真想死吗?她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活了,不想像前世那般活着。可如果不必死,也能报复那些人呢?
任复礼看着她脸上神情变幻,忽然道:“你怕了。”
俞兰蕊抬眼:“什么?”
“你怕了。”他说,“方才不怕,现在怕了。为何?”
俞兰蕊盯着他,忽觉这人有些可怕。他看似与世无争,温和无害,但那双眼,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没怕。”她说。
“你怕了。”任复礼坚持,“你怕我真放你走。你怕走出去后,不知该往何处去,不知该做什么。你怕死不了,也活不下去。”
俞兰蕊无言。
他说中了。她怕,真的怕。来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找到太上皇,杀了他,株连九族,让那群人陪葬。但现在,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她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还没告诉我,”任复礼的声音再次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报复家人?”
俞兰蕊看了他好一会儿。
窗外光线愈亮,照得满室通明。她这才看清他的脸。
清秀,苍白,眉宇间带着病倦,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亮如星辰。
她忽然想说。
对一个陌生人说,对一个十七年未出宫门的皇子说,对一个此生大概不会再相见的人说。说完,她走她的路,他过他的日子,两不相干。
“我重活了一世。”她说。
任复礼眉头微动。
“不信?”俞兰蕊问。
“信。”他说。
俞兰蕊愣住。
“你信?”
“信。”任复礼点头,“我见过更离奇的事。”
俞兰蕊审视他的脸,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前世过得不好。”她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的事,“很不好。爹死了,后娘将我卖给一个老头子做妾。嗯,这是我这辈子才知道的,上辈子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不好。我在老头子的后宅过了五年,学了点医术,伺候了老头子的老婆子五年,结果她还是毒死了我。我继姐抢了我的亲事,最后还要我的命。我弟弟一直没来看过我,从未管过我死活。”
她顿了顿,笑了笑:“我死时想,若能重来,定要所有人一同痛苦。然后我便重来了。”
任复礼注视着她,沉默。
“我醒来那天,是爹的葬礼。”俞兰蕊继续道,“我听见后娘与人说话,才知弟弟并非亲生。爹养了十七年的儿子,不是他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说着,眼眶微酸。忍住了。
“所以我想,”她说,“反正也活够了。反正也无甚留恋。不如干件大事。杀了太上皇,株连九族,让那群人给我陪葬。挺好。”
她说完,长舒一口气。
任复礼仍注视着她,眼中情绪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明白了。”
俞兰蕊看他:“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何不顾一切。”他说,“明白你眼中那团火。明白你为何想死,又为何不想死。”
俞兰蕊沉默。
“你不想死。”他说,“你只是想换种活法。但不知如何换,便选了最决绝的路。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俞兰蕊张口欲驳,却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她只是不想那样活着,只是不知还能如何活。
任复礼看着她,忽然站起身。
起身时,伤腿明显吃力,身形微晃,但他站稳了。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能帮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