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坐在那里,见到他过来笑了笑。笑容还是那样懒散又漫不经心,可眼里的光却比上次清明一些:“你来了。”
任复礼行了个礼:“儿子给父皇请安。”
太上皇摆了摆手,随手指了指:“坐吧。”
任复礼坐下来,抬眼打量太上皇。后者比上次见面时精神好些了,头发还是稀稀落落的,到底梳得整齐了些,眼底下的青黑淡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依旧瘦削得厉害。
太上皇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的腿好了?”
任复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点点头:“好了。”
太上皇嗯了一声,又问道:“你来做什么?”
任复礼道:“听说大哥要过来了,儿子想着许久不曾见过大哥,想见见他。”
太上皇听着,脸颊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想见他?”他说,“那就见吧,他是你大哥,你们兄弟俩总该见见的。”
“多谢父皇。”
事情说完了,任复礼也不曾与太上皇多加寒暄,恭恭敬敬地说了些告辞的话就要走。正要起身,太上皇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任复礼抬眼看过去,对面垂垂老矣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开口道:“你身边好像没什么人。”
他这话让任复礼一愣,可太上皇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拍了拍手。不知道从何处顿时冒出来四个男人,看着和普通的护卫也没什么两样,可是一眼看过去,任复礼就觉得不一样。
很危险。
“这四个人往后就跟着你吧。”他平平淡淡地说。
那四人顿时朝任复礼行了一礼,退到一边。
任复礼有些惊讶,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地朝太上皇行个礼:“多谢父皇。”
太上皇笑一声:“你倒是淡定。”不等任复礼答话,他就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去吧,你大哥来了,朕再让人叫你。”
任复礼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快要离开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看见太上皇正看着他,眼睛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光芒。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觉得,那里的那个人变得分外陌生。
但最后,太上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摆了摆手:“你去吧。”
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关上,太上皇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酒在口中发涩,难喝得紧。他却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一口凉到肚子里。
“来人。”
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来,跪在床前。
太上皇看着那个黑影,眼光冰冷:“查到了?”
黑影低着头,声音低低的:“查到了。那药是太医院送去的,可中间经过几个人的手。最后经手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
“是,说是暴病。”
太上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暴病,呵,太医院,呵。朕的儿子,在朕的行宫里,有人要他的命。你说,这是谁的主意?”
黑影没敢接话。
太上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朕想不明白。他在这行宫里关了十七年,跟谁都不亲,跟谁都没仇。谁要他的命?为什么要他的命?”
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他?
他想不通,可他也不需要弄个明白,他只知道,有人要动他的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他的儿子。
身旁的帐子上绣着五爪金龙,金丝银线,在阳光下发亮。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一声冷笑:“我确实是个没本事的,被自己的儿子抢了那个位置。可是,朕还没死呢!还没死呢!”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近乎咆哮,黑影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皇帝什么时候到?”
“殿下,”陆无戈看过来的目光分外紧惕起来,“帝踪不可打探。这是规矩。”
任复礼连忙摆摆手,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陆统领别误会,我不是要打探什么。我就是许久没见过大哥了,想早一日见到他。”
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在这宫里带了十多年,大哥每年都来,只是我也没见着几回。今年,我想见见他。”
陆无戈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有点不忍。这位殿下在行宫里关了这么多年,想见自己的大哥,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殿下放心,陛下到了,臣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殿下。”
任复礼眼睛顿时一亮,露出个笑容来:“多谢陆统领。”
他转身走了,陆无戈送了他出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才回到屋里坐下,皱了皱眉。
陛下的人今儿早上送来了陛下的口信,说陛下有旨,让行宫这边出几个人,去查一查镇上有个姓赵的商人。做什么的,跟什么人来往,底细如何,都要查清楚。
陆无戈此刻想着这件事,好奇之余,也有些振奋。
行宫里的人总归是不在陛下身边伺候,隔了几分。如今难得能帮陛下办件事,自然要做得好,才能被陛下看见。
姓赵的商人?他好像有点印象。
前几天,有人来行宫送礼,说是赵家的,仰慕殿下风采,略表心意。那礼送得不轻不重,几件洋玩意儿,都是些稀罕物件。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一个镇上的商人,怎么知道殿下出来了?又怎么敢往行宫里送礼?
现在陛下要查赵家,这赵家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