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兰蕊闻言翻开了自己的册子，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履历。

出身寒微，投军三年，因军功升为百夫长，受伤后暂管粮草，曾在军中与人争执，打伤了同袍，又被查出粮草账目有误。

合上册子，俞兰蕊微微皱眉，并未开口。

沈长宁第一个开口道：“能用。军中人打架是常事，打伤的人却还敢留在军中，说明上司保他，那他定然是分外有用。”

周思源却慢悠悠地摇了摇扇子，笑道：“我倒是觉得不能。此人掌管粮草，账目却对不上，要么是贪，要么是糊涂，不管哪一种都不能用。”

沈长宁立刻道：“粮草账目对不上是常有的事，军营中就是这样。”

周思源笑道：“我没去过军营，但我知道，少三钱银子和少三百两银子都是少，这中间没什么区别。”

两人说着说着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高。俞兰蕊却一直在沉默。

陆夫人的目光看过来：“俞兰蕊，你怎么看？”

俞兰蕊闭了闭眼道：“这人不能用，但和这些都无关。”

话一出口，不管是沈长宁还是周思源，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同时看向她。

沈长宁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周思源笑盈盈地扇着扇子，目光中带着几分轻视。

俞兰蕊将册子摊开，指着其中一行字道：“此处写着，这人打伤同袍是因为醉酒。可这个人管粮草，明知道大仗在即还敢喝酒误事，这样的人再有本事也不能用。”

话音一落，其余两个人都略显惊异地看她一眼，反倒是陆夫人笑微微地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沈长宁闻言，心底骤然一紧。她方才只看见军功与可用之才，却忽视了这样一个疏漏，一时间生出几分羞赧，默默压下了自己方才的气焰。

周思源闻言，手上的扇子也停了下来，抬眼看向俞兰蕊的目光中，更增添了几分认真之意。

阳光落下来，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听见风的声音。

陆夫人笑微微道：“你们两人今日皆看偏了。长宁你看军功，思源你却只看账目的利弊，都不过是表象而已。世人最怕的就是陷入表象的执念，若是先看见长处，便自动包容短处，若是先看见了过错，便全盘否定其人。可事实并非如此。究其根本，识人应观察其本能与本性。军功是能力，账目是瑕疵，醉酒滋事却是心性底色。”

她点了点众人，笑道：“正如兰蕊所说，大战在即，军令如山，粮草为全军命脉，此人明知要务在身，仍纵酒随性，这是侥幸与轻慢。这一人的短板从不在技艺，而在心性。技艺可练，可心性难改。你们两人争执对错，皆是以一时定人品。不过，兰蕊所言，也有些浅薄。”

俞兰蕊沉默片刻，问道：“还请夫人示下。”

陆夫人道：“这便是我今日要教你们的，每个人的行为都只是表露在外的，你们要从他的行为分析他的心理，知道此人为什么这样做，才能知道他以后会怎么做。”

“那个百夫长出身寒微，投军三年即升百夫长，这是军功，是靠命换来的。受伤后掌管粮草，虽说再无性命之忧，但此后便绝了向上的途径。账目不对，醉酒打人。这是失了向上的途径之后，他的选择。”

陆夫人笑微微地看着众人，问道：“你们觉得这能看出什么来？”

众人皆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周思源才小声道：“此人在失去前途之后，选了酒精和拳头发泄自己心底的怒火。若是从这方面来看，往后此人在前途未明的时候，只怕也会选择同样的方法。这样的人，做些小事也就罢了，大事万万不可托付。”

陆夫人闻言，拍了拍手，鼓掌道：“正是如此。人在不同的情景下，会下意识地选用同样的应对模式。所以我们用人要看他怎么应对低谷，怎么应对高峰。一时的品格可以伪装，但底色却是改不了的。”

说完，陆夫人便开始讲课，由此事延伸出去，教他们如何识人。不管是俞兰蕊，还是其他两人，都听得十分认真。等到下课，三人都还意犹未尽，只觉得受益良多。

等一堂课下来，陆夫人离开，三人相视，都觉得对方看起来也多了几分亲近。

沈长宁定了定神，举起手来对两人拱拱手，认真道：“沈长宁，将门世家。”

周思源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之意：“周思源，皇商周家的女儿。”

说完，两人一同看向俞兰蕊，后者扑哧一笑，也对两人行了一礼：“俞兰蕊，比起你们两人，没什么显赫的家世，只是小门小户的商户人家。父母皆亡，如今和弟弟在京城过日子。”

这般介绍完毕，三人之间顿觉亲近不少，于是一同往外走。

相互交流之间，俞兰蕊才知道，沈长宁的沈家前些年也是赫赫有名。不仅父兄皆在边关战死，明镜书院里那个上了战场当了女将军的学生，也是沈家出身，乃是沈长宁的姑姑。只是那女将军后来在战场上受了伤，再也拿不起枪，不得不从前线激流勇退，回到沈家做个老姑婆。

周思源闻言笑道：“原来那位就是你的姑姑。当年也是她的名声让我动了考明镜书院的念头，而今可算是考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