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他勉强镇定下来,手脚并用爬起来,冲进屋子里,开始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将银票碎银一股脑地往包袱里塞,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一个不小心,一张银票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顾不得疼,他胡乱地将银票塞进包袱里,又去摸自己好不容易买下来的几样值钱的东西。
一边收拾东西,他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生怕下一刻就有差役破门而入。
走,今晚就得离开京城。只是此刻城门已关,要从什么地方逃出去?
正在胡思乱想,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纪云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谁?谁在外头?
“纪兄,”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纪兄,我知道你在里头,开开门。”
是江川。
纪云听出了他的声音,紧绷的身体微微松了松,可旋即又悬起了一颗心。
江川啊……
是他把江川领进长乐赌坊的,也是他拍着胸脯跟江川说包赢的。
而今江川欠了一屁股的债,被追债的人追得如同丧家之犬,听说还去明镜书院门口大闹了一番,可现在找上门来……
纪云一颗心又七上八下起来,他可不敢开这个门。
可门外的人却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下一下地叩着门,每一下都像扣在纪云的心上。
“纪兄,我瞧见灯亮着,你在的。”
听他这么一说,纪云就知道,今日自己是逃不过去了。他咬了咬牙,将包袱塞进床底下,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的江川与往日判若两人。虽说在书院里,大家都不怎么看得起他,可他也是相貌周正的人,虽说不算出众,到底也算是体面。
可而今站在门外的人,衣裳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了,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儿,一双眼直勾勾地看过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咕噜噜地转着,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他朝着纪云笑了一下,笑容牵动面颊,怪异得很:“纪兄,我遇到些难处,想跟你借点银子。”
纪云的心猛地一跳,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脸:“江兄,我这儿也不宽裕。”
江川直勾勾地盯着他,哀求道:“纪兄,一百两,我只借一百两,一百两就够了。长乐赌坊那边说了,只要我能还上那一百两,他们便销了我的账,往后我同他们再无瓜葛。”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挤进门里了。
纪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心里头却一阵一阵地发苦。
一百两,他哪有那么多闲钱。再说了,钱都给了江川,他拿什么跑路?
更不必说长乐赌坊现在已经被查封了,那些账目迟早要被京兆府的人翻出来,江川的欠条多半也在里头。
这时候还还什么债,赌坊都不在了,找谁还去?
可这话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江兄,”他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来,“我当真手头紧,这段时间的花销你也知道的,现在哪里还有余钱?”
闻言,江川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布满血丝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哀求道:“纪兄,我如今当真是走投无路了。我去寻过我母亲,她不给我。她来信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没出息,说我不争气。我求她寄些银钱来,她却只说我自作自受,说家里头的钱不能拿去填赌债。家里头哪就差这点钱了?每年光是她在脂粉上花的都不止一百两,到了我这里,一百两,一百两她都不肯出,她宁可看着我被人追打,也不出这点银子。”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捏着拳头在门框上捶了一下。
纪云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江川察觉到了他的退缩,定了定神,声音又放低了一些说道:“我还去找过我那未过门的媳妇,你也认得的,而今她是明镜书院里的学生,何等风光。可我去找她帮忙,她不仅不帮我,还叫人拿我,叫人当街把我拖走了。我江川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叫她这样折辱,我这张脸还往哪搁?满京城的人只怕都是在看我笑话。”
纪云听着他这番话,心里头觉得又厌又怕。
怕的是江川这副癫狂的模样,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更厌的是,到了这般地步,他却还在怪其他人不肯替他填窟窿。
可面上他却不敢流露半分,只敢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诚恳些:“江兄,你的难处我晓得,可我当真是……”
“你晓得?”江川猛地打断了他的话,死死地盯着他,“你晓得什么?我而今被追债的人追得连门都不敢出,觉都不敢睡,日日做噩梦,梦见那些人来砍我。我走投无路了,纪兄!”
他咆哮起来,忽而又一把抓住了纪云的衣袖,恳切地看着纪云,放软了声音哀求道:“纪兄,你帮帮我,就一百两,往后我江川做牛做马都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