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宣和应了一声:“是。”
“干净些。”
“是。”
这一句话说出来,又是长久的沉默。正当苏宣和就要转身出去的时候,忽而又听皇帝轻叹了一声:“钟采苓的女儿,配他当真是可惜了。”
苏宣和的心猛地一跳,恨不得当自己没听到,飞快地出去了。
钟采苓的女儿俞兰蕊此刻正在明镜书院,此时为明经科与明算科之间的间隙,不少人都正在窃窃私语地聊天。
正想着今日的课程安排,旁边忽而有人坐下来。沈长宁戳了戳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长乐赌坊被查封了。”沈长宁道,“昨儿夜里京兆府派人去封的,连老板都给拿了,所有人都被扣了。”
俞兰蕊闻言,顿时一怔:“长乐赌坊被封了?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沈长宁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说是上头有大人物吩咐,只是具体是谁也不曾问出来。不过,长乐赌坊在京城开了好些年了,背后听说是有好几家高门大户,寻常人根本动不了它。这回说封就封,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俞兰蕊听着没有接话,心里头却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能够在京城里与高门大户打擂台的,只能是更高的高门大户。想来事情大约还是要落到江川身上去。
想明白了这一节,她面上却不显,只点头附和了一句:“原来如此,想必是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
沈长宁正要说话,周思源忽而也凑了过来,笑道:“此事我也听说了,对兰蕊而言倒是件好事。”
沈长宁好奇道:“怎么讲?”
周思源露出一丝歉意,看了一眼俞兰蕊,笑道:“兰蕊定了亲的男人,此前不是还欠着长乐赌坊的债吗?而今赌坊被封了,那些账目多半也要废了。虽说名声上不好听,可至少也不必再被追债的人追着跑了。这人倒还真是有几分运气。”
沈长宁闻言,也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欠债不还虽说是不光彩,但总比此刻这样好。您说是不是?”
这句话却是对俞兰蕊说的。
俞兰蕊闻言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忽而外头有人叫:“夫子来了!”
满屋子的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沈长宁和周思源也连忙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俞兰蕊坐正了身子,面上不显,心里头的思绪却起伏不停。
江川欠了赌债,追债的人闹到了书院门口,如今赌坊却忽而被查封了。
世间哪有这样的巧事。
她将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起来想了一遍,心里头便已明白了大半。
皇帝虽不曾认江川,却也不曾当真不管他。不过是碍着面子,不便明着照拂罢了。
可这一回,大约是事情闹得太大,皇帝纵然再嫌弃这个儿子,到底也不能真看着不管。
所以才有了京兆府连夜查封长乐赌坊。
俞兰蕊想着,心中滋味复杂得很。
说起来,江川也算是犯了错了。沉迷赌坊,欠下赌债,连累未婚妻的名声,桩桩件件,没有一桩是光彩的。可偏偏他犯的这些错,到头来都有人替他兜底。
赌债有人替他销,赌坊有人替他封,追债的人有人替他拿下。他什么也不必做,自然有人将前路替他铺得平平整整。
而那些被他连累的人呢?
她在书院门口被人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和议论,可曾有人替她挡过半分?
说到底,不过是权势二字罢了。
有了权势,犯了错也能毫发无伤,连带着那一身的烂账都能叫旁人替他赔进去。没有权势的,便只能自认倒霉,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是,这样就是对的吗?
俞兰蕊将手中的笔搁下,才发现自己方才不知不觉间已在纸上写了好几个“权”字。
她将那张纸揉了,重新铺了一张,心里头却仍旧不太痛快。
待到放学后,她与沈长宁两人一同去陆夫人那边,听陆夫人授课。
沈长宁与周思源自然是听得入神,唯独俞兰蕊,听着听着,眼神便有些飘。
她也不是故意要走神,只是心里头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压不下去,面上虽还端着,可那股心不在焉的劲儿,却瞒不过陆夫人的眼睛。
陆夫人讲着讲着,目光忽而在俞兰蕊身上停了一停,忽而开口道:“譬如有人登门闹事,你心中再急再怒,面上也不可露了半分。你一急,便露了底;你一怒,便失了章法。泰山压顶而不变色,方是处事之道。”
说完,她对俞兰蕊道:“你说是不是,兰蕊?”
俞兰蕊心中一凛,抬眼撞上了陆夫人的视线,顿时脸微微一热,轻声道:“学生受教。”后半程,倒是再没走神。
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了下去,风中带来清甜花香。
等到坐上了马车,她才彻底将方才那点子不快放到一旁。
急也无用,怒也无用,事情已经这般了,急也急不来。唯有将自个儿的日子过好了,旁的,走一步看一步罢。
这般想着,到了家门口,却见院子里俞明扬和顾令德正排排坐着,张望着门口。
顾令德一双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泪痕,俞明扬小心翼翼地陪在身旁,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等俞兰蕊一进门,顾令德立刻就站了起来,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俞兰蕊面前。
“俞姐姐,”他哭喊着说,“求你救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