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兰蕊走进去,屋里的光很暗,窗帘都捂得严严实实。
顾父半躺在靠墙的床榻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胸口裹着带血的布,呼吸又浅又急。顾令德蜷在另一张小床上,脸肿了半边,还在昏睡。
俞兰蕊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出了门。
她去请了大夫。
大夫是附近医馆里还算有些名气的,她付了诊金,领着人回来。大夫给顾父看了脉,又检查了胸腹上的伤,眉头拧得紧紧的,开了方子,嘱咐了忌口和休养的规矩,又给顾母和顾令德各自看了看,这才走了。
俞兰蕊把药方递给顾母,又从袖中取出银子,放在桌上。
顾母看着那几块碎银,摇头不肯收。俞兰蕊没有多劝,只是把银子往桌里推了推,低声道:“先把药抓了。”
顾母这才红着眼眶收了。
安顿妥当之后,俞兰蕊在顾父床边坐了下来。
顾父醒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俞姑娘,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俞兰蕊摇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顾伯伯,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们该走。”
屋内一下安静了。
顾母站在一旁,手上还攥着药方,闻言呆住了。
顾父怔了一瞬,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浮起一丝苦涩来:“走?我闺女还在……”
“她已经在里面了,”俞兰蕊打断他,“你们留在这里,救不了她。”
“进了嘉王府的人,能活着出来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俞兰蕊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清楚地看见他在听到这一句后颤抖起来,“你们留在京城,她反而心有挂念。若是不在了,她反倒自在些。”
这话说得残忍,可她不得不说。
顾父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伯伯,”俞兰蕊声音温柔,却每一句都变成一把刀扎在顾父的心口,“令德还小。”
他的嘴唇剧烈地抖了起来,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我无能啊——”
他忽然捂住了脸,哭声从指缝里泄出来,像一头困兽一般哀嚎起来。
“我是她爹啊……她被人从家里拖走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护住自己闺女都做不到,我算什么爹……”
顾母闻言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
俞兰蕊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崩溃痛哭,没有出声安慰。
她没有资格安慰,有些痛,不是几句话便能抚平的。
过了很久,顾父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俞兰蕊:“俞姑娘,你说得对。令德还小,不能再……不能再搭进去了。”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此生最艰难的决定。
“等我能动了……我就带他们走。”
俞兰蕊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来帮你们安排。”
从顾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俞兰蕊走在街上,腹中空空,却没什么胃口。她站在路口想了一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卖纸笔的铺子,买了信纸和墨,又借了店里的地方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个周思源的,没说太多,只将顾家的事简单地说了说。
嘉王府强抢民女,顾家父母和幼子皆受了伤,不便再留在京城,需要寻一处民风淳朴,适宜安身的地方落脚。不求富贵,只求日子过得下去,旁人不多管闲事便可。
写完之后,她将信纸折好,交给了铺子里的伙计,付了送信的脚力钱,这才转身走了。
回到家中,张嫂子已经备好了饭,见她回来,赶紧端了出来。
俞兰蕊坐下,心不在焉地吃了半碗,便搁了筷子。张嫂子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劝。
孟嬷嬷不在,大约是出门办事去了。青禾也不在,不知跑哪里撒野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里偶尔传来几声碗碟碰撞的声响。
俞兰蕊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顾家人的脸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地,还浮现出顾美仪的样子。
顾美仪现在,又是什么样的情况?
她不忍细想,脑子里面却忍不住地想,这个家里头,那个皇帝的人,会不会将这些事告诉皇帝呢?
想到这里,她又苦笑着摇头。
这种微末小事,就算是报上去了,只怕皇帝也不会放在心上。他的叔叔抢一个民女,算得了什么大事。没有苦主非要将事情闹大,那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天,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姑娘,有人送了信来。”张嫂子在门外喊了一声。
周伯将信送了过来,俞兰蕊接过来一看,就知道,是周思源的回信。
周思源的回信很是干脆利落。
她答应了,说周家在不少州县都有人手,届时打听打听,总能寻到民风不错也好谋生计的去处,让俞兰蕊先稳住,不急在这两三日。
俞兰蕊看了,微微松了口气,等视线落到信纸末尾,又顿住了。
“另,陆夫人今日传话,有任务吩咐。明日午后相见后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