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连夜被送进了宫。

值守的太监本不敢惊扰圣驾，可来报信的嘉王府侍从浑身是血，跪在宫门口，磕头如捣蒜，说嘉王遇刺，人已经没了。

太监听了这话，腿肚子都软了，哪里还敢耽搁，连滚带爬去敲了寝殿的门。

皇帝被叫醒后，脸色很是阴沉。

他披了件外袍坐在那里，听完太监哆哆嗦嗦的汇报，沉默了片刻，随后猛地将手边的玉枕扫落在地：“混账东西！半夜三更的，嘉王是怎么死的？说！”

太监连忙将嘉王府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

皇帝听着听着，脸上的怒意竟是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荒谬感渐渐升起：“你说是谁杀的他？”

“回陛下，是自嘉王府从民间选纳的女子，趁王爷酒醉……”

说到一半，太监忽而听到皇帝大笑起来，殿里到处都回荡着他的笑声。

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圣意究竟是喜是怒。

“好，好得很！”皇帝拍着床沿大声道，“朕的好叔叔，堂堂一个亲王，死在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手里，被茶壶砸了脑袋，死得好！”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笑声渐渐收了，脸上却依旧挂着嘲讽：“朕早就说过了，他那些破事早晚要惹出祸来，他却只觉得朕苛待了他。如今好了，死在女人手里，算是死得其所。”

“陛下！”

皇后披衣而来，面沉如水。

她看着皇帝，眉头紧蹙，对皇帝的态度十分不满：“嘉王乃是皇族，纵然是行事有亏，也轮不到一介民女动手。此乃谋逆，是对皇权的挑衅。若不严惩，威严何在？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我们皇家？”

皇帝回头看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皇后不为所动，转向太监问道：“凶手何在？”

太监连忙答道：“回娘娘，凶手已当场被诛杀。”

皇后的眉头闻言微微一皱，旋即又舒展开来，冷声道：“死了倒是便宜了她。只是凶手虽死，其家人却不可轻饶。刺杀亲王，其心可诛，形同谋反，必须将其家人也拿下，严刑拷问，以儆效尤。”

说着，她向皇帝行了一礼，道：“还请陛下下令，着刑部彻查凶手家室，将其父母家人一并收监，按律处置。”

皇帝正要说话，忽而听到太监颤巍巍地道：“回禀娘娘，那凶手的家人前些日子已经变卖了家业，离了京城，不知去向了。”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皇后的脸越发地阴沉，显然心情很是不愉。

“离了京城？什么时候的事？”

“已有两三日了。”

“两三日？那便是早有预谋。”她转向皇帝，冷道，“陛下，此事不能就此作罢。臣妾请旨，着各州府画样图形，全国追捕。刺杀亲王乃大逆不道之罪，若不严惩，皇家威严何在？”

皇帝看着她，一言不发。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皇帝慢慢回到床边坐了，才淡淡道：“皇后，全国追捕？抓几个平头百姓，闹到天下皆知，然后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齐的亲王是个什么东西？咱们皇家的人，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最后被一块破瓷片割了脖子？”

皇后一滞，急道：“可是陛下，皇权受辱……”

“皇权受辱，谁说的？”皇帝冷淡道，“嘉王叔不是急病而死吗？”

皇后大惊，正要开口，又听皇帝冷道：“皇家要脸。”

皇后顿时不说话了。

“此事到此为止。嘉王是暴病薨的，让宗人府按亲王礼制办了就是。至于那个动手的女人……让嘉王府上处置吧。”

听了这样的吩咐，皇后顿了顿，但终究是没有再说一个字。

消息传到嘉王府的时候，天还没亮。

嘉王妃已经五十多岁了，平日里深居简出，府中事务早就不怎么过问了。

可今夜这等大事，自然有人第一个报到了她院子里。

她披衣起来，端端正正地跪在院中，听完了宫中传出来的口谕，伏下身去，额头触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

“臣妾叩谢陛下恩典。”

平静得好像接到的不是丈夫的死讯和定论。

等到传话的人走了之后，她才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眼角那一层层的皱纹，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地深。

“母妃！”

嘉王世子大步冲进院子，一张脸涨得通红，眼底全是血丝。他已经年近四十，身量发福，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球滚过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