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一早,京城安侯府。傅瑶光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人。
丫鬟正替她梳头,发丝被拢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铜镜中的人眉目含笑,唇边压着一点按不下去的弧度,像是藏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只是固执地不肯让人看出来。
安侯夫人推门进来时,正听见丫鬟问傅瑶光是否要用那只金色的点翠步摇。
后者视线一瞥,就见母亲的影子落在镜中,她连忙起身行了个礼:“娘。”
安侯夫人走到她身后,对着镜中人笑了一声:“我家姑娘今日容光四射的,去了花宴上,定然也是艳压四方。”
傅瑶光垂下眼帘,嘴角的那点弧度不自觉地又高了些,嗔道:“娘取笑我,我哪有那么显眼。”
安侯夫人看着她眉间的得意,心下沉了沉,笑意淡下去几分,问道:“瑶光,娘问你一句话,你当真想好了?”
傅瑶光侧过脸,故作不知娘在说些什么。
安侯夫人却不容她逃避,道:“你知道娘在说什么,说的就是入东宫之事。东宫不比寻常人家,进去了就是一辈子的事,规矩多人更多,上头有太子妃,下边侧妃良娣,还有无数宫女子,比寻常后宅凶险万分。”
傅瑶光看着安侯夫人脸上止不住的担忧之色,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娘,我知道。”
“你知道些什么?”安侯夫人叹道,“东宫侧妃说到底也不过是妾。你堂堂安侯府的嫡女,从小金尊玉贵的养着,何必去受那个委屈?”
傅瑶光闻言,笑了一声,说道:“娘,妾也分三六九等。寻常人家的妾是妾,天子的妾,那就是皇妃。东宫的妾,那便是东宫侧妃,说出去又有谁敢轻看?再说了,太子如今是储君,将来便是天子。往后众人见了我,也要称呼我一声皇妃娘娘。又有谁敢指着我说,你不过是做妾?”
她说着扬起了下巴,志在必得:“我今日做出这个选择,那就说明,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安侯夫人看着她许久,终究是没再说出劝说的话,叹道:“太子妃那边已经松了口,说愿意让你入东宫,过几日便会有旨意下来。”
傅瑶光闻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点压在唇角的笑意终于是漫开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越发地显得容光四射。
她退后一步,朝着母亲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浑身上下都透着欢喜:“多谢娘。”
安侯夫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神采飞扬的面容,心底忽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只盼你日后日子过得好,莫要后悔才是。”
“不会后悔的。”傅瑶光轻快地说,抬手对母亲告别,“娘,我去了。”
安侯夫人点点头:“去吧。”
两人一路出了门,安侯夫人看着女儿上了马车,笑容明媚得像枝头的花,心底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
今日傅瑶光要赴皇后娘娘的花宴。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停在宫门前。她下车时,日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将她衬得愈发鲜艳夺目。
她昂首挺胸地走进去,整个人神采飞扬。
花宴设在一个水榭旁,四周摆满了各色花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三五成群的贵女散落在各处,有的倚栏赏花,有的临水照影,有的在一起低声谈笑。
傅瑶光一入场,就有人看到了她。
有人当先迎了上来,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她平日里与傅瑶光不过是点头之交,此刻却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上来就挽住她的胳膊,笑道:“可算来了,我们正说到你呢。”
傅瑶光笑了笑,并不曾抽回手,任由她挽着往里走。
刚走了几步,便又有人过来了,是她从前不曾往来的一个姑娘,素日里自矜于自家书香门第的身份,并不主动与人搭话。
此刻,她却递过来一个小小香瓶:“县主,这园子里蚊虫多,您擦一擦。”
傅瑶光接过瓶子,道了声谢。
那姑娘当即温柔一笑,退开时还贴心替她挡住了旁人送过来的果盘。
不消片刻功夫,她身边便围了七八个人,有人夸她今日衣裳好看,有人说她容妆出色,有人找话题问起她近日读了什么书,亦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起安侯府近来是否要准备办什么喜事,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傅瑶光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素日里温婉的笑容,应对得滴水不漏,心里头却清楚得很。
这些人从前待她客客气气,不过是因为她安侯府嫡女的身份,顶多再加上一个县主的名头。而今这份热络却与那些都无关,不外乎是因为他们听到了风声。
感受着其他人的殷勤,她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的弧度。这正是自己想要的,自己谋求入东宫,不也是冲着这一份荣耀来的吗?
沈长宁坐在另一边,远远地看着这里,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冷笑着将视线转向另一边,起身换了个清静地方坐下。
跟着她过来的是一个武将家的姑娘,正嘴里嚼着葡萄,好奇问道:“沈姐姐,你不过去?”
沈长宁冷道:“过去做什么?听那些人吹捧她?那可真没意思。”
那小姑娘闻言嘻嘻一笑,将手里的葡萄递过来:“沈姐姐吃葡萄,这葡萄可好吃。”
傅瑶光那边却依旧热闹得紧。
她正端坐在众人中间,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奉承话,心里头熨帖极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连带着说话的时候也比平时更加温柔几分。
众人正说笑间,突然脚步叮咚,一个小太监快步进来,报了一声“皇后娘娘驾到”。满园贵女立刻起身,齐齐行礼。
傅瑶光跟着众人站起来,低头行礼之时,心里头却在砰砰直跳。
最终,皇后娘娘的銮驾停在水榭前。皇后下了轿,穿着一身便服,神态从容,目光在众人身上微微扫过,最后落在了傅瑶光身上,微微一笑,朝着傅瑶光招了招手。
傅瑶光见状,心跳如擂鼓,快步上前,又行了一礼:“臣女傅瑶光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抬手虚扶了一下,道:“起来吧。”
傅瑶光起身,却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天颜。
皇后见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笑道:“真是个标致孩子,看着就让人喜欢。”说着,便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温润细腻的羊脂玉镯,递到傅瑶光面前,“拿着吧,算是我给你的礼物。”
傅瑶光捧着手镯,声音都有些发抖:“谢谢皇后娘娘赏赐。”
皇后娘娘又笑着与她说了几句话,拉了些家常,夸她知书达理,言辞之间颇为亲厚。旁的人看在眼里,心里头都有了数。
好在皇后也并未拉着她直聊,不一会就叫她自便,自己去与带着几个公主一同闲聊去了。
等皇后娘娘离了这边,四周的气氛方才松弛下来。
众人方才心底的诸般猜测,此时得了印证,当即就有一个贵女凑到傅瑶光身边,低声笑道:“县主,方才皇后娘娘可夸你知书达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