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向任复礼,低声道:“我先去洗漱一下,一会儿再来看你。”
任复礼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像是又要睡过去。
俞兰蕊看着他闭上眼睛,这才站起身,跟着孟嬷嬷出了门。
住处已经被安排好了,就在任复礼院子的隔壁,是一间小小的厢房,收拾得干净整齐。
热水和干净衣裳也备好了,搁在屏风后头。孟嬷嬷推着俞兰蕊过去,又端了一碗肉粥过来搁在桌上,说洗完先吃点东西再睡。
俞兰蕊脱了衣裳,坐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沉。
热气蒸上来,暖意从皮肤往里渗,令她终于松快下来。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听见孟嬷嬷在外头轻手轻脚地整理东西,偶尔有一两声碗碟磕碰的轻响。
一个念头慢悠悠地浮了上来,像水面上冒出来的气泡:真好。她到了,他就醒了。
她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桌边。
孟嬷嬷端了粥来,她慢慢地喝了大半碗,才躺到床上。枕头和被褥都是陌生的,带着一点晒过的阳光气味,干净而干燥。她闭上眼,连日来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几乎是立刻就坠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在她睡下之后,行宫的东偏殿里,一只灰羽信鸽被从笼中取出,绑上细竹筒,放飞入夜空。那鸽子的翅膀在空中扑了两下,便划出一道弧线,向北方飞去。
第二天一早,俞兰蕊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孟嬷嬷端了水进来,说殿下那边也刚醒,大夫已经去看过了,说脉象比昨日稳了些。
俞兰蕊洗了脸,梳了头,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人面色比昨夜好了一些,可眼下一圈青黑依旧显眼。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不像自己,又觉得那确实就是自己。
去了隔壁院子,任复礼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俞兰蕊进门,看着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问道:“好些了吗?药是不是很苦?”
任复礼闻言,顿时眉头一皱:“苦得很。”
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笑。
任复礼将药碗放回桌子上,沉吟了片刻,俞兰蕊等着他说出什么话来,却不料对方开口说了一句:“你不该来的。”
“我昨天问过银鸢了,你昼夜奔袭了七天,从太平镇跑到这里来,千里迢迢来看一个昏迷的我,传出去,别人怎么想?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俞兰蕊不怎么在乎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想来,就来了。名声这东西,我不在乎。”
任复礼一愣,就听她继续道:“我想明白了。我活在这世上,不是为了顾忌旁人的眼光的。名声这东西,别人看得重,我从前也看得重。可现在我不在乎了。如果这里活不下去,我可以换个地方。天大地大,总有我能去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那里又是新的世界。”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任复礼,直白地,坦然地看着他。
任复礼看着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听懂了。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懂了。
她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她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只因为他在这里。如果这里容不下她,她就换个地方。天大地大,总有地方可以活。
这样的炽烈,居然让他下意识地退缩。
下一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你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跑到江南来,身边只有两个人,路上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俞兰蕊道,“银鸢安排得很好。而且,我安全地到这里了。”
任复礼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比起她来,是个十足的懦夫。
是了,自己本来就是个懦夫的。
那个时候,自己耻于面对死亡,而她却盼望着,用自己的死,发出最大的声音。
自己比不上她。
“对了,”俞兰蕊若无其事地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任复礼看向她。
“我和江川退婚了。”
任复礼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意:“恭喜你。”
俞兰蕊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退婚了,任复礼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一时间心情激荡,胸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迟疑不定地说:“兰蕊,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俞兰蕊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任复礼却犹豫了。
他看着俞兰蕊的那双眼睛,忽而又犹豫起来。
就在他犹豫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快步走到门口,朗声道:“殿下,太子遇刺一事,那边来人了,说是想当面询问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