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几位大人走后,偌大冰冷的宫殿中只有德化帝和李内侍两个人,李内侍让小太监把摔碎的茶盏打扫干净,又重新给陛下倒了杯热茶。
德化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气,啜饮一口,问:“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内侍笑笑:“小侯爷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德化帝却放下茶盏,目光穿过宫殿大门望向很远的地方,轻声道:“有情有义是好事,但……朕担心他一腔情义错付了人。”
李内侍微怔:“陛下是说……”
“不排除窦屹接近霁潇有别的目的,毕竟那位的狼子野心一点也不比安越王少,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儿子就成了霁潇身边最要好的朋友,还让霁潇不顾生命危险闯进安济坊去找他,朕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
“这……应当不会吧,窦世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心机深重之人。”
德化帝没说话,一只手臂随意搭放在龙椅的扶手上,兀自转了转大拇指上戴的玉扳指,眉心始终不曾松动一下。
他不能不多考虑一些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凡是伤及岑俶的,他绝不容许,无论这个人是谁……
“武穆侯的大军到什么地方了?”
“回陛下,大军已进入定北地界。”
“朕听闻定北有一位神医,既然宫里的御医不中用,迟迟研究不出治疗疫病的方子,那就请这位神医来一趟。传朕的命令给定北王和武穆侯,让他们务必找到这位神医,跟随大军回京,实在不行就派人先行护送他到大晟,城外皆是我大晟子民,这疫病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李内侍领命:“是。”
“……”
安济坊,一间干净明亮的房间内,岑俶始终守在窦屹床边,不曾离开过片刻。
不远处烧了一炉的艾叶和苍术,味道有点呛鼻,主要是用来熏屋子的,御医说这样多多少少可以避瘟,降低传染的风险。
“胡御医,他昏睡了两天,怎么还不醒?”
御医正在给窦屹把脉,听了岑俶的话,扭头回道:“小侯爷别急,窦世子高烧太久,难免伤及了肺腑,待会儿我开些利湿化浊、清热解毒的药,煎好之后喂他喝下看有没有好转。”
岑俶乖乖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你了。”
胡御医浅浅一颔首,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药箱悄声走了出去。
岑俶坐在床边伸手摸了下窦屹的额头,不烫了,就是出了好些虚汗,他拿棉巾给床上的人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上次被李青戾推下水磕碰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岑俶俯身过去认真瞧了瞧,伤口不大,约摸指甲盖大小,不过还是很刺眼的存在,一眼就能看到。
他对着那道伤疤呼了呼气,也不知道窦屹疼不疼,李青戾这个混蛋……
做完这些,岑俶又将屋内的窗户打开透气,然后又折返回来,一手托腮,一手揪住窦屹的衣袖轻轻拉扯几下,开始不停念叨骚扰他。
“窦屹,你怎么还不醒,都快睡两天两夜了,还没睡够吗?你知不知道这两天你一直霸占着床,我只能睡在地上啊,现在还在腰酸背痛呢,你醒了之后怎么补偿我吧?你说你,看着挺聪明一个人,怎么老是让自己受伤呢?”
说着,他小心抬起窦屹的胳膊瞅了两下胡御医刚给窦屹重新包扎的伤口,胳膊肘处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给磕破了……
岑俶叹道:“你干什么想不开非得去招惹李青戾,难道看不出来他不是一个好人吗?和他这种人作对不值得,除了让自己受伤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有啊,你怎么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余卜亦跑来跟我说你快病死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好的怎么突然染上瘟疫了?我带上大夫马不停蹄地赶去世子府找你,桐姨哭着跟我说你被李青戾扔到安济坊了,我担心你出事,又赶紧过来找,都没来得及跟我娘打声招呼……”
“可惜现在安济坊到处戒严,凡是进了这里的人都不可以出去,不然王伯好歹能回去给我娘报个平安。唉,算了,反正顺天府的人都认识我,他们应该会去侯府告诉我娘一声吧?你娘要是知道你在京城染上重病,她在镇南也一定很担忧你,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上次我说想请你去我家做客,你还没答应我呢……”
岑俶捧着脸在一旁说得起劲,床榻上的人眉心轻微蹙了一下,被吵得脑子嗡嗡直响,睡不安稳。
窦屹颤颤眼睫,睁开眸子第一眼就看到了岑俶,不过他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醒了,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什么。
窦屹没法子了,强行抬起酸软无力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岑俶……”嗓子干疼嘶哑得不像话,如同吞咽刀片,窦屹滚了滚喉咙。
“……我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叫景清,一年前跟着蔡叔去边关了,不过我爹打了胜仗,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拉扯他的那两下,岑俶丝毫没注意到,窦屹无奈呼出一口热气,只好躺在床上静静地看他说。
“……也不知道我爹他们到哪里了,要不是京城突然爆发了瘟疫,我就——”话语戛然而止,岑俶不经意垂下的目光恰巧与窦屹猝不及防撞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变得惊喜。
“窦屹!你醒了!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御医进来给你瞧瞧!”
窦屹拉着岑俶的袖口摇摇头,他现在确实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难受了,胃里翻涌的怪物似乎蛰伏安静了下来,不知是不是长时间未进食的缘故,也没有那么想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