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屹本以为岑俶也不在,可他确实在宴会上看到那个人了,就坐在他的对面,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几日不见,岑俶似乎比以前消瘦了点,往日他身上的那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萦绕着的淡淡忧愁与哀伤。
可即使是这样,岑俶在与窦屹对上视线的时候,还是微微扬了扬嘴角,冲他点了下头。
窦屹喉头酸涩不已,呼吸变得急促,他躲闪着目光,甚至有些不敢看岑俶。
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人站出来大骂安越王乱臣贼子,骂着骂着就扯到了镇南王身上,后来不知怎么,那个人就朝窦屹走了过来,边走边指着他鼻子骂,一股冲天酒气连同阴影瞬间笼罩住了窦屹。
在出兵镇压安越这件事上,镇南王迟迟不肯明确表态,他人不在,这笔账自然落到了他儿子头上。
面前这个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极了怪物的血盆大口,吐沫星子像雨点似的洒下来,窦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知他在骂人,他就这么愣愣地仰头看着,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听着,沉默至极,一言不发……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这位大臣的怒吼发泄声,高台上端坐的帝王并未出面制止,神情冷漠严峻,刚才还在奏乐欢快的歌舞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就连旁边的袁冠秋脸色也很难看,很复杂,窦屹不明白,看不懂。
后面的余卜亦险些急哭了,说话时的声音哽咽又发颤,一个劲地小声反驳,无人在意。
那人醉得不轻,觉得大骂不解气竟然还上手推了窦屹一把,见窦屹没什么反应,他正欲把人给拽起来训斥,不过手还没碰到窦屹,半路被人重重拍掉了,是岑俶。
窦屹脑子嗡嗡的,面露些许迷茫,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他面前和那位大臣对峙,可他分明还没人家高。
至于他们两个说了什么,窦屹不清楚,他虽然人还坐在这里,但是灵魂仿佛飘远了,飘在半空中俯视下方,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宫宴上闹成这样,在旁人看来已是无法潦草收场。
窦屹回过神后,那位醉酒大臣不见了,陛下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在宣布散席时当着众人的面礼貌性问候了一下窦屹,大意是让他不要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云云,窦屹没说话,拱手向高台上的人行了一礼。
一场好好宴会就这样散场了,临走前岑俶本想跟窦屹一块离开,无奈陛下身边的李内侍将人喊走了,说是陛下有要事找他。
天色渐晚,窦屹行走在长长望不见头的宫道上,寒风刺骨,吹得他脸生疼。
余卜亦跟在窦屹后面,眉毛皱得死紧,低低唤他一声:“世子,他们太过分了……”
窦屹顿住脚步,望着正前方呼出一口热气,轻声道:“卜亦,桐姨在家做了酒酿元宵,我们快回去吧,别让她等久了。”
余卜亦一愣,紧接着使劲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宴会上的那些话语实在难听,有些堪称恶毒,不提也罢。
出了宫门没多久,袁冠秋追上来了。
“窦兄,你没事吧?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宴会上的事你别放在心上,那位大人喝醉了,一时气愤也是有的,他并非有意骂你的……”
直到袁冠秋说出这话,窦屹才意识到那位大人到底骂得有多难听,窦屹心想:何止是我脸色不好,恐怕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的吧?
哦,不对,李青戾除外。
自从上次围场刺杀事件过后,他看上去低调不少,至少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今天晚上再见到他时,这人分明没有半分长进,亲眼见到窦屹陷入难堪尴尬的境地,全场唯有他一人得意且嘚瑟。
袁冠秋还在喋喋不休地劝他想开一点,窦屹扭头道:“若舟,我想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此话一出,袁冠秋喉咙里的话尽数被噎了回去,他怔了怔,随后讷讷道:“啊,好。”
进入世子府后,窦屹和袁冠秋的住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分开的时候袁冠秋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抬眼一看,窦屹已经走远了,他也只好闭上嘴作罢。
窦屹回到东苑吃了半碗桐姨准备的酒酿元宵,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桐姨不知道宫宴上发生了什么,可她至少能瞧出来自家世子心情不好,桐姨悄悄把余卜亦拉到一旁询问,了解事情的经过后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同余卜亦一起守在门外。
夜幕降临,西风又起,屋里亮了一盏灯。
没过多久,院门口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很急促。
桐姨起身凝神望去,只见岑俶脚下生风朝这边飞快奔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闻风,另一个是袁冠秋。
岑俶气喘吁吁地问:“桐姨,窦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