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一晃而过,孙圳在医院住了六天,出院手续是上午办完的。
孙玉英跑上跑下,缴费、取药、复印病历,一双平底鞋踩在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别动,我来就行。”孙玉英的声音带这些小心翼翼的软:“医生说氟西汀,早晨服用;阿普唑仑,必要时睡前半片至一片。”
“走吧。”孙玉英从收费窗口小跑回来,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车叫好了,在门口等着。”
孙圳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江城九月的风从医院大门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初秋微凉的潮气。
孙圳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阳光落在脸上,刺得她有些恍惚。
住院这六天,每天都能梦到林昭,让她感觉这个世界就像假的,而在梦里才是真真切切的一生。
“圳圳?”孙玉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上车了。”
孙圳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了一层,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车子拐出医院,汇入主路,孙圳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早餐铺子前排队的上班族,牵着小孩过马路的年轻妈妈,举着气球在路口等红灯的小贩。
车子颠了一下,孙圳晃动着身体,她的肩膀碰到母亲的手臂,孙玉英没有躲开,反而往她这边挪了挪。
“妈。心理医生约了吗?”
孙玉英的手指在帆布袋上收紧了一下,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小声道:“约了。你住院那天护士长给的名片,我昨天打了电话,说是明天下午能见。”
孙圳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孙玉英等了一会儿,见女儿没有下文,又补了一句:“是个女医生,姓顾,电话里听着挺和气的,别太担心。”
孙圳睁开眼看向母亲,只见她又露出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些天已不知多少次了,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孙圳叹了一口气道:“妈,这几天辛苦你了。”
孙玉英愣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说什么呢,我是你妈。”
车里安静下来,司机没有开收音机,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孙玉英付了钱,拎着帆布袋下车,扶着孙圳上了楼。
门推开的那一刻,房间内是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扑面而来。
阳台上的仙人掌还活着,但旁边那盆绿萝已经蔫了,叶子耷拉着,黄了大半。
“我开窗通通风先,你坐会儿,我去买菜做饭。”孙玉英放下帆布袋,将家里窗户打开,给孙圳找来靠着的抱枕,烧了壶热水之后,提着菜篮出门了。
次日,她来到了约定的医院。
市一院的心理科在门诊楼的最东侧,要穿过一整条走廊才能到,靠近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
孙玉英下意识开口道:“这么多人,真是没想到,要知道你们现在的生活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为什么还想不开。”
不少白眼翻了过来,孙玉英讪讪一笑闭上了嘴,转头对孙圳道:“我陪你进去。”
“不用。”孙圳说,“你在外面等我。”
走到门口,孙圳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请进。”
孙圳推门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一些,墙壁刷了一层很浅的米黄色,靠墙有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几盆绿萝,长势比家里那盆好得多。
顾医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没有穿白大褂,一件藏青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反而让她显得温和。
“孙圳?”她站起来,朝孙圳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是顾敏。”
孙圳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有点凉,掌心是温的。
“坐。”顾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放松点,今天咱们就是单纯的聊聊天。”
顾敏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孙圳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没有拿笔,没有拿本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被这间房间的安静吞了进去,变成了一种不压迫的背景音。
孙圳握着那杯水,心也安静下来。
“顾医生。”孙圳缓缓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抑郁症……会让人做很真实的梦吗?”
顾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就是一种非常平静的注视。
“多真实?”
孙圳沉默了几秒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自己亲身经历,会感觉到高兴,快乐,也会感受到恐惧和痛苦,所以我无法分清,到底是梦境……还是记忆。”
顾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梦的内容,只是说:“抑郁症确实会影响梦境。很多患者在抑郁发作期间,会经历更频繁的梦境。有些是焦虑的投射,有些是潜意识在处理白天无法面对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