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开门进来的时候,萧弘钧正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膝上架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份文件。
床头灯的光晕将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得清晰,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屏幕冷蓝的光,看起来……竟有几分寻常工作时的专注与平和。
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深海,表面无波,内里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祝思珩心情实在太好,好到甚至忽略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过于沉重的寂静。
她关上门,语气轻快地像在讨论天气:“这么晚了,还在加班?萧董真是日理万机。”
萧弘钧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停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摘下了眼镜,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揉了揉鼻梁——一个看似疲惫,实则更像是压抑某种情绪的习惯性动作。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很深,平静无波,却像探照灯,将她眉眼间残留的愉悦、嘴角未消的笑意、乃至颈间那若隐若现的细链反光,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看了她足足有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只是那温和里淬着冰:“嗯。你今天的‘加班’……”他刻意在“加班”两个字上做了极其细微的停顿,仿佛在品味这个借口的荒谬,“……看来也很顺利?”
祝思珩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知道他指的是她和靳言的约会。但此刻成功的喜悦和“即将解脱”的心态让她格外“大度”,甚至生出了一点“你看,我虽然被迫回来,但我那边进展超好”的微妙炫耀心理。
她挑了挑眉,非但没有心虚或恼火,反而扬起下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得意,承认道:“嗯哼!”
她走到床边惯常坐的椅子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萧弘钧,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兴奋:“质的飞跃哦!”
她甚至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强调着这个“飞跃”的珍贵。
萧弘钧静静地注视着她雀跃的模样,看着她因为另一个男人而焕发光彩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捏着眼镜腿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质的……飞跃?”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速很慢,像是在细细咀嚼,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寒气。
“对啊!”祝思珩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她甚至向前倾了倾身体,用一种混合着调侃、宽宏大量和“我马上就要搞定一切”的轻松语气,继续说道:“弘钧,虽然你这人吧,经常惹我生气,脾气坏,心眼多,还老骗我……”
她掰着手指数落,脸上却带着笑,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缺点。
“……不过你放心!”她语气一转,变得格外郑重,甚至拍了拍胸口,“我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说到做到,一定会救你的!”
她想到系统即将兑现的奖励,想到自己可以治愈他顽疾、摆脱这份亏欠感的未来,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连带着看眼前这个“麻烦源头”都顺眼了不少。
“哈哈,”她甚至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感慨道,“今天可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这句话,她是真心实意的。
约会顺利,关系突破,任务进展神速,未来清晰可期。
所有的好事似乎都堆在了今天。
萧弘钧看着她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听着她那些“大人不计小人过”、“一定会救你”、“美好一天”的宣言。
他沉默着。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的嘴角也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赞同”意味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如同精致面具上裂开的一道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睛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映着她欢喜的模样,显得格外诡异。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冰棱落地:“确实是美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颈间那点微光,最后定格在她洋溢着快乐的双眼上,一字一句,完成这句话:“……一天。”
话音落下。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祝思珩那没心没肺的快乐,终于在这诡异的安静和对方冰冷注视下,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感觉就像赤脚走在温暖的沙滩上,却突然踩到了一块埋藏在沙下的、冰冷刺骨的碎玻璃。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疑惑地歪头看着他:“你怎么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不解,“我怎么觉得……你今晚这么奇怪?”
不是往常那种带着算计或压迫的奇怪,而是一种……更深的、让她本能感到不安的沉寂。
萧弘钧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屏幕的冷光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闻言,他只是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反问:“是吗?”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投入深井,听不到回响,只有无尽的寒意从井底漫上来。
祝思珩被他这态度弄得心里更毛了。
她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僵局,或者说,把她心里那点因为“质的飞跃”而生出的、微妙的优越感和轻松感维持下去。
“对了,”她想起那通打断约会的电话,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理所当然的埋怨,“你那时候干嘛突然给我打电话?我正吃着饭呢。”
她没有提靳言,但“吃饭”这个场景本身就足够有指向性。
萧弘钧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只是提醒你早点回来。”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太晚了,不安全。”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带着一种近乎监护人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祝思珩却只觉得荒谬,甚至有点被看轻的恼火。
她皱了皱鼻子,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五岁小孩了,萧弘钧!我已经成年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吃个饭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她觉得他这控制欲简直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可笑。
“嗯。”萧弘钧应了一声,没再反驳,也没解释。
只是那声“嗯”,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懒于争辩的敷衍,或者说,是一种“你尽管说,但我自有判断”的默认。
话题似乎进行不下去了。
祝思珩有些讪讪,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可能有点冲。毕竟他还病着,自己答应要“照顾”的。
她放软了语气,试图找回一点“看护者”的责任感:“对了,你要喝水吗?或者……吃点东西?放松一下?别老盯着电脑了。”
萧弘钧似乎真的被说动了,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被病痛和疲惫侵袭的脆弱感。
“确实有点累。”他承认,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
这难得的示弱让祝思珩心里那点不快消散了不少,她立刻积极起来:“那我给你切个橙子?补充点维C,也开开胃?”她记得他胃口一直不好。
“好啊。”萧弘钧没有拒绝,靠在枕头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祝思珩走到一旁的置物台边,那里放着果篮。
她挑了一个颜色鲜艳、看起来汁水饱满的橙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忽然,她想起什么,一边低头找水果刀,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对了,你的圣诞礼物我还没给你呢。录好了,一直放在家里。等明天我回去了拿给你。”
圣诞礼物……那首歌。
萧弘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份被她在录音室宣泄情感、最终却封存起来的《他还不懂》。
在项骏新的报告里,那是在她得知他真实身份、心绪大乱时录制的。
那时候的她,大概是真的想用这首歌,与“邻居萧弘钧”做一个了断。
他的眸色深了深,没有说话。
祝思珩找到了刀,开始熟练地切橙子。
锋利的刀刃划破橙皮,清甜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一些消毒水的味道。
她一边切,一边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为自己考虑的“周到”:“不过……明天就是跨年夜了。啧,”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一会儿我要是回去的话,顺便拿给你吧。”
萧弘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为什么?”
祝思珩将切好的橙瓣在瓷盘里摆好,头也没抬,用一种近乎“耿直”的、为他着想的语气解释道:“那首歌啊,《他还不懂》,其实寓意不算太好,算是……分手的歌吧。”
她拿起一瓣橙子,转身走向床边,递给他。
“明年跨年,还是不要给你送一首带着分手意味的歌了。”她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我多体贴”的神情,甚至有点促狭地眨了眨眼,“万一……你明年就脱单了,多晦气呀,是不是?”
“分手的歌。”
“明年跨年。”
“脱单。”
“晦气。”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巧却无比锋利的冰锥,在萧弘钧刚刚下达了毁灭靳言指令、内心被暴怒和占有欲焚烧的此刻,精准无比地,扎进他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神经上!
她还在计划着“明天跨年”!
她还在假设他可能会“脱单”!
她甚至觉得,在“跨年”这种象征新开端的日子,送一首“分手的歌”是“晦气”!
那么,在她对未来的设想里,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她那份“永远陪伴”的承诺,又置于何地?
还是说,她早已在心深处,为这段由他强求来的关系,预设了“分手”的结局,并且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萧弘钧看着她递到眼前的、金黄诱人的橙瓣,看着她脸上那毫无心机、甚至带着点调侃的“体贴”笑容。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没有去接橙子。
而是,握住了她拿着橙瓣的那只手腕。
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祝思珩吓了一跳:“哎?你干嘛?吃橙子啊。”
萧弘钧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终于不再是深海般的平静,而是翻涌起了她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黑色风暴。
那风暴中心,是毁灭,是偏执,是某种被她天真言语彻底点燃的、疯狂的东西。
他看着她,声音嘶哑得可怕,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这句话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岳问筠。”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用这种语气叫她。
“你知不知道……”他停顿,握着她的手腕,收紧,“有时候,我真想……”
他没能说完。
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和疯狂,已经说明了一切。
祝思珩被他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力道和那双骇人的眼睛吓了一跳。
橙瓣掉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滚了一小圈,留下一点湿痕。
“你干嘛?”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甚至有些疼了。
她皱起眉,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哪句话又戳中了他哪根敏感的神经。
“不吃就不吃嘛,放开,疼。”
萧弘钧仿佛没听到她喊疼,只是死死盯着她,那双翻涌着黑色风暴的眼睛里,某种被她话语彻底激怒的东西在燃烧。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觉得……我还会……脱单?”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语气里充满了自嘲、荒谬,和一种更深沉的、被侮辱般的愤怒。
祝思珩愣了一下,更困惑了:“你难道还准备孤老终生啊?”她觉得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以你的条件,只要你想,什么时候脱不了单?”
她觉得他这问题简直是对自身魅力的侮辱,或者是一种过于悲观的矫情。
萧弘钧看着她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的表情,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怒,突然奇异地转化成一种极度荒谬、冰冷刺骨的笑意。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没有丝毫愉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某种绝望的疯狂。
“呵……呵呵……”他笑着,握着她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钉在她脸上。
“那你的‘永远’呢?”他停下笑声,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重量,“你昨夜,在手术室里,亲口许给我的‘永远’……算什么?”
他终于将最核心的矛盾,用最直接的方式,血淋淋地撕开,摊在她面前。
祝思珩终于明白了他在纠结什么。
原来是这个。
她有些无奈,甚至觉得他有点……钻牛角尖?或者说,过于较真字面意思了?
“我的永远,和你脱不脱单……”她试图解释,却发现逻辑有点绕,干脆换了个说法,“不是,你是不是搞混了概念?”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说明:“‘永远陪着你’,也可以是朋友啊,或者是家人什么的。”她举例说明,语气诚恳,“陪伴不一定非得是爱情那种关系,对吧?就像……就像我以前……”
她卡了一下壳,想起“以前”指的是她的本源世界,不能细说,只好含糊地带过,“咳咳……你知道的,就是……我以前也和我闺蜜约定过,以后如果大家都不结婚,就互相扶持,一起养老。”
她觉得这个例子非常贴切,甚至生动地描绘起来:“我们可以住在一起,或者住隔壁,一起逛菜市场,一起看电视,生病了互相照顾,老了还能一起住养老院,到时候还能一起打麻将呢!”
她说得有点眉飞色舞,仿佛在描述一个温馨美好的未来蓝图,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蓝图里“陪伴”的性质,与萧弘钧所理解、所渴求的“永远”,有着天壤之别。
在她看来,这是最高级别的承诺——不离不弃的、超越爱情的终极陪伴与责任。
而在萧弘钧耳中,这无异于最残忍的拒绝和嘲弄。
她将他置于“闺蜜”、“养老牌友”的位置。
用“互相扶持”这种泛泛的、充满道义却剥离了独占与亲密意味的词语,来定义他赌上尊严、用尽手段、甚至不惜以生死相逼才换来的“永远”!
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她话音落下后,空气中弥漫的那份她自以为“解释清楚了”的轻松,和他周身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重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
萧弘钧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不是放开,而是像甩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猛地松开了力道。
他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胸膛微微起伏,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重新睁开眼。
眼底的风暴似乎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平静。
那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害怕。
他看着她,嘴角甚至又扯起了那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原来如此。”他轻轻地说,声音平滑得像冰冷的丝绸。
“养老院。”
“打牌。”
“互相扶持。”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碎冰。
然后,他点了点头,仿佛终于理解了一个困扰他已久的难题。
“很好。”
“岳问筠。”
“你解释得非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