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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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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思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再次爬进那辆扭曲变形的轿车残骸。汽油、血腥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景象让她胃部剧烈抽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屏住呼吸,在碎裂的仪表盘下、滑落的座椅缝隙里疯狂摸索。

找到了!

一部屏幕碎裂但似乎还亮着的手机,卡在副驾驶座旁边的缝隙里。

祝思珩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颤抖着按亮屏幕。

信号栏,是刺眼的、毫无生气的空白。她不死心地举高,尝试移动位置,甚至用力拍打——依然是彻底的、绝望的“无服务”。

“信号……被屏蔽了?”

一个冰冷的、属于未来记忆的碎片骤然击中她——萧弘钧曾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过:“靳怀远……拦截了所有通往那片区域的救援,延误了最佳时机。”

现在看来,不仅仅是拦截救援那么简单。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连这片区域的通讯信号都进行了暂时性的压制或干扰。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断绝了受害者所有向外界求援的可能。

祝思珩猛地抬头,望向悬崖上方那条细带般的公路。

暮色已经开始加深,铅灰色的天空边缘被落日染上最后一抹黯淡的金红,但这金红正飞速褪去,如同生命流逝。山里的夜晚来得迅猛而彻底,黑暗和骤降的气温本身就是致命的杀手。

她低头看向被自己安置在乱石边的年轻萧弘钧。他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那张过分年轻俊秀的脸上也凝结着深刻的痛苦,额角的血迹已经半凝,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生命体征正在随着光线一同衰弱。

“不能等……绝对不能等在这里!”

救援不会来。

信号发不出去。

每拖延一分钟,他生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失血、低温、内伤……任何一项都可能夺走这条在未来搅动风云、此刻却脆弱不堪的生命。

必须出去!

离开这个被死亡和信号屏蔽笼罩的山谷,爬上悬崖,去到那条公路上!

只有到了那里,才有可能拦到车,或者找到有信号的地方求救!

这个念头像一团炽热的火,烧光了她的犹豫和恐惧。

她回到萧弘钧身边,蹲下身,先检查了一下他四肢和躯干,尽量避免明显的骨折移位。

然后,她咬紧牙关,用尽这具“临时身体”里所有可用的力气,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沉重的身躯艰难地翻转过来,尝试背到背上。

好重!

这具身体本就体弱畏寒,脚踝还带着旧伤,几天的野外跋涉早已耗尽了储备的体力。

萧弘钧尽管年轻清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

她刚一站起,就感觉膝盖一软,眼前发黑,险些两人一起栽倒。

“呃……” 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痛哼从背上传来。

祝思珩猛地稳住身形,侧头看去。

萧弘钧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被移动的疼痛扯回了一丝意识,但眼睛并未睁开,只是眉头锁得更紧。

“听得见吗?萧弘钧!” 她提高声音,喘息着问。

“……冷……” 一个模糊的单音节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气若游丝。

他还活着,还有意识!

这微弱的声音像一剂强心针,给了祝思珩额外的力量。

她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

“坚持住,我带你出去。” 她对着空气,也像是对自己说。

目光再次投向暮色四合的山林,那条通往悬崖之上的路,在渐浓的阴影中显得格外陡峭险峻。来时连她自己都走得踉踉跄跄,如今背着一个人……

“真是……”她背着他,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碎石滑动,身体剧烈摇晃,她拼命稳住,自嘲般地低声喘息,“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历史像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玩笑。

她刚从未来那个因他偏执掌控而心力交瘁的漩涡中暂时脱身,却又一头栽进了他人生悲剧的起点。

拯救他,成了她此刻唯一的目标,仿佛一个无法挣脱的、宿命般的循环。

“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啊。”她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山谷渐起的夜风里。

然后,不再犹豫,不再回头去看那辆承载着死亡和悲剧源头的残骸,背着背上这份沉甸甸的、属于过去也连接着未来的重量,一步一步,朝着那片仿佛遥不可及的、象征着生路的悬崖顶端,开始了她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攀登。

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碎石和盘错的树根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酸痛的肺腑和疲惫的肌肉;脚踝的旧伤在重压下发出尖锐的抗议。

汗水很快浸透了内里的衣物,又被山风吹得冰冷。

背上的萧弘钧越来越沉,他的呼吸时断时续,偶尔无意识的呻吟都让她的心揪紧。

但她没有停下。

脑海里只有一个简单而执拗的念头:上去!到公路上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山林陷入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山林。

祝思珩的喘息声沉重而破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和棉花上,虚实交错的痛苦折磨着她仅存的意志。

耳边只有自己如鼓的心跳、粗重的呼吸,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低嚎。

背上的萧弘钧,仿佛一座不断增长重量的大山,压得她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跋涉中,在疼痛与昏沉的边界线上,萧弘钧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身体的剧痛、失血的冰冷、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构成了他意识的主色调。然而,在这片混沌的黑暗与痛苦之上,却断断续续地漂浮着一些……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在喘着气,步伐踉跄,但那些字句却顽强地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想……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声音里混杂着疲惫、无奈,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像感慨,又像认命。

他眼皮重如千斤,无法睁开,也无法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为什么想不到?

她……认识他?

紧接着,又是一句更清晰的低语,带着近乎自嘲的叹息:“真是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啊……”

莫比乌斯环?

这个完全陌生的词组,像一颗微小却异常坚硬的石子,投入了他因伤痛而近乎停滞的思维泥潭,激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那是什么?

一个环?为什么是“莫比乌斯”?听起来像个人名,或者某种……结构?

在冰冷、黑暗和濒死的痛楚中,这个突兀的、毫无逻辑的词语,竟成了他意识里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它不属于他熟悉的世界,不属于这场惨烈的车祸,不属于父母冰冷的躯体,也不属于此刻背着他、在黑暗中艰难前行的陌生女人所应有的语境。

它像一句谶语,一个密码,一个从未来飘来的、带着神秘气息的碎片。

迷迷糊糊间,他所有的思维力都仿佛被这个古怪的词汇吸引了过去。

疼痛似乎因此变得遥远了一些,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它的形状——一个环?巨大的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为什么用它来形容此刻,形容……他们的相遇?

没有答案。

只有那词语本身,带着女人喘息间的疲惫与宿命感,深深地、几乎是刻印般地,留在了他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意识边缘。

而祝思珩,对此一无所知。

她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身体的极限,用来在黑暗中辨认模糊的方向,用来祈祷背上的年轻人能撑住。

她不知道,自己一句在绝境中无奈感慨、夹杂着对命运荒诞认知的吐槽,竟然穿透了伤者濒临涣散的神智,留下了如此独特而深刻的烙印。

她更不可能预见,这个源于她原世界知识体系、在这个时空里本应毫无意义的数学几何概念——“莫比乌斯环”,将在十年之后,当那个从深渊爬起、变得强大而偏执的男人,面对一个性情大变、灵魂易主的“岳问筠”时,如何成为一把意想不到的、破开迷雾的钥匙。

它会像一个幽魂,在他心底盘桓十年,最终在他怀疑“岳问筠”壳子里藏着另一个灵魂时,骤然点亮。

莫比乌斯环——无限循环,单侧曲面,起点即是终点。

它无意中道破了命运的诡异闭环,也成了他识别那个来自异世、因靳言任务而来的灵魂——祝思珩——的,独一无二的密码。

此刻,背负着沉重命运的祝思珩,只是咬着牙,在黑暗中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踏向未知的生路。

而伏在她背上,意识浮沉的年轻萧弘钧,则在冰冷的死亡阴影里,无意识地、牢牢地记住了一个词。

一个连接过去与未来,宿命与拯救的,关键词。

*

医院抢救室外的时间,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浸透着消毒水也无法掩盖的、属于等待的焦灼与恐惧。

岳麓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冷透明的琥珀里。

他能看见周围的一切——惨白的灯光、匆匆而过的医护人员、其他家属麻木或哭泣的脸——却感觉声音隔了一层膜,触感也变得迟钝。

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无序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近乎窒息的绞痛。

他紧紧攥着老管家递来的、已经冷透的纸杯,指尖的颤抖却无法停止,杯壁被他捏得变形,冰凉的液体溢出,濡湿了他昂贵西裤的膝盖,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在接到那个电话的瞬间就坍缩成了这扇紧闭的、不断有医护人员匆忙进出的抢救室大门。

门楣上“抢救中”三个血红的字,如同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女儿就在里面,生死未卜,脾脏破裂,颅脑损伤……每一个词都足以将他这个在商海沉浮半生、自认见过风浪的父亲,轻易击垮。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绝望和恐慌中,另一种更强大、更令人心悸的存在,硬生生地撕开了他的感知。

是萧弘钧。

起初,这个男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骤然降临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岳麓在极致的悲痛中,也只是对他出现在这里感到愕然与一丝不祥的疑虑。

但很快,这座“冰山”内部,开始显露出岩浆涌动般的恐怖景象。

当急救医生用最简洁也最残酷的语言汇报完女儿危殆的伤情后,萧弘钧给出的指令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那不仅仅是富豪对于医疗资源的调遣,更像是一个君主在城池将破时,下达的最终决战令。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惜一切代价、碾碎所有障碍的绝对意志。

岳麓亲眼看着,原本只是接到上级通知、态度谨慎的医院院长和几位主任,在萧弘钧寥寥数语和随后赶到的、那位名叫盛磊的助理更具体的“沟通”下,脸色逐渐变得肃穆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们奔走的速度更快了,通话的语气更急了,整个急救中心乃至医院更高层的力量,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调动、凝聚起来,目标只有一个——抢救室里那个叫岳问筠的女孩。

这还不是最让岳麓震撼的。

在等待手术方案和结果的间隙,萧弘钧几乎没有坐下过。

他或是伫立在离抢救室门最近的地方,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或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短暂停留,背影挺直,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的暴戾。

岳麓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愤怒的、焦急的、悲伤的。但萧弘钧此刻的状态,超越所有这些范畴。

那不是外放的怒火,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的、冰冷燃烧的毁灭欲。仿佛他体内有一座火山,喷发出的不是炽热的熔岩,而是绝对零度的寒流,所过之处,万物冻结、崩碎。

偶尔有不知情的医护人员或家属因为过于接近而试图打扰,甚至不需要萧弘钧本人开口或动作,仅仅是他身侧助理一个冰冷的眼神,或者萧弘钧本人极缓慢地转过去,用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瞥上一眼——就足以让来人如坠冰窟,噤若寒蝉地退开。

岳麓还看到,萧弘钧接了几个电话。

他走到相对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但那种透过电波传来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威压和森然寒意,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旁听的岳麓感到脊背发凉。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星的、冰冷的词句碎片:“查清楚”、“所有细节”、“盘山公路”、“靳……”,以及最后那句清晰无比的、带着血腥气的命令:“在我见到结果之前,让他‘好好休息’,别出任何意外。”

这个“他”是谁?

岳麓不敢深想,但心脏却沉得更深。

他毫不怀疑,电话那头的人,命运已经在萧弘钧轻描淡写的话语间被决定了。

这四个多小时里,岳麓仿佛亲眼目睹了一个传说中的生物褪去温文伪装,显露出修罗本相的过程。

那些关于萧弘钧“温润如玉”、“低调神秘”的传闻,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这哪里是什么翩翩公子?

分明是一头被触动了逆鳞、蛰伏于深渊的凶兽,只是暂时收敛了爪牙,但其散发出的气息,已足够让整个楼层都笼罩在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之下。

他女儿,岳问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本事?

岳麓心中惊涛骇浪,混杂着对女儿伤势的揪心,和对眼前这超乎想象局面的茫然与恐惧。

他从不曾知晓女儿与这位深不可测的萧先生有何交集,更无法想象,是怎样的关联,能让这样一个男人为她流露出近乎毁天灭地的紧张与……占有欲。

这绝不是普通的关心或欣赏。这是某种更深沉、更偏执、更不容他人染指的……执念。

就在岳麓被这种认知冲击得心神俱颤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一位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中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径直走向气场最中心的那座“冰山”,声音沙哑却清晰地汇报:“萧先生,岳先生。手术结束,伤者岳问筠女士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脾脏已切除,出血控制住。颅内血肿清除,减压完成。目前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尚未脱离危险期,已转入重症监护室密切观察。”

“呼——”岳麓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老管家死死扶住,老泪纵横。

而萧弘钧——

他周身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毁灭性的冰冷气息,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岳麓似乎感觉到,那绷紧到极致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弦,稍稍松弛了毫厘。

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越过医生,投向那扇缓缓打开、即将转运伤者的内门,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带路,去ICU。”

他没有看岳麓,没有多余的安慰或寒暄,所有的注意力,已然全部锁定在那个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名为“岳问筠”的躯壳之上了。

岳麓看着萧弘钧跟随转运床离去的、挺直而决绝的背影,心中那团关于“女儿何时招惹了这样一尊修罗”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脱离生命危险,只是另一段更加莫测、或许也更凶险的旅程的开始。而主导这段旅程走向的,似乎已不再是他们岳家,而是那个刚刚显露出冰山一角的、名为萧弘钧的男人。

*

与岳问筠被直接送入抢救室进行生死时速的争夺不同,靳言的救治流程相对明确,但也同样难熬。

他被推入CT室,冰冷的机器嗡嗡作响,扫描着他可能受损的颅脑和躯干。骨折的左臂被专业地复位、固定、打上厚重的石膏。额头和脸颊的伤口被仔细清创缝合,消毒药水刺激着神经。

医生和护士进出忙碌,询问、检查、记录,一切都高效而专业,却带着医院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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