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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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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白羽不曾说过话,铁手也没有问什么,终于,还是由戚少商打破了沉默。他问:“那么,铁兄打算如何结这几个案子?”

“第一桩铁箭杀人案之中,白一呈、沙通天、彭连虎等人均属江湖仇杀,不在官府管辖之内;至于李鳄泪和李惘中父子,我三师弟应当已在青田镇调查李鳄泪在当地作恶的证据,一并为青田镇百姓的陈年冤案翻案。此案查清之后,仍需交由六扇门裁断,但依我猜测,待诸般证据调查明白,不会再有人为李鳄泪追究凶手——多半只是寻常的官府捕文。这等案子,连云寨想来已经背了不止一个了。”

“傅宗书难道也不会追究?”戚少商问。

“傅宗书一向擅长将手下扔去做替罪羊,尤其是已经死了的手下。”铁手答道。他向戚白羽望了望,但她只是向前走着,神色不动,仿佛正说起的这几桩案子与她的声名或生死都并无关系。

她是有自信不惧怕朝廷的捉拿,还是说,于她而言,声誉和生死都可以不在乎?

铁手在内心里暗叹了一声,续道:“至于第二桩绣花大盗案、和第三桩金九龄身死之案,本当并作一处调查,可惜金九龄死前承认的罪行,只有我和陆兄为人证,怕不足够,还要追查他所窃财物的去处,以作旁证。我们回了京城,还有得奔波了——陆小凤也是逃不掉的。”

戚少商问:“那么,金九龄为何要杀白羽,因而死在此地,你编好了新的借口没有?”

铁手奇道:“何须新的借口?金九龄想要替傅宗书招揽戚姑娘,招揽未成而翻脸——只需实话实说罢了。似戚姑娘这样的高手,得人青眼,并不足怪。”

戚白羽略转了转头,轻轻瞥了他一眼,她看似面无表情,戚少商却看得出她的目光略微柔和了些。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对铁手的不爽,却又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并非有意奉承,于是只好咽下这口气。他问戚白羽:“你是怎样说服他的?”

戚白羽道:“何须我来说服?”

她言下之意,似乎戚少商自然应该想明白——戚少商此时心里转的念头不同,看她的表情更是奇怪了。戚白羽看他神色不对,解释道:“铁手功力恢复,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快。那日在客店里,你说的话、金九龄说的话,想必都落在他耳中,我哪里用得着再说什么?”

铁手赧然地笑了笑,道:“虽非君子所为,但听见有人要图谋我性命,也不得不悄悄听一听。我向二位赔罪了。”

戚少商大笑道:“好,是我小觑了天下英雄,若不是铁兄,险些便吃个教训!”

铁手道:“哪里。便是没了我,二位加上陆小凤,对付金九龄,本也十拿九稳。我倒不解,金九龄何须布下这重重圈套,非得用江湖中的手段解决问题?他位高权重,又攀上傅宗书,只消将连云寨一事原原本本报上去,我们三个自然都要遭殃,于他岂不便捷得多?”

戚少商一听便笑了,道:“他当年也是楚相玉老部下,这些年间,他拿了我们的把柄,我们难道没有他的把柄?所以他要把你拉进局中,便是为了害死白羽后,能教连云寨和神侯府互咬,忘了他在其中的作用。我和白羽但凡有一人记恨到他头上,散些消息出去,便够他受的了!”

铁手恍然:“原来如此,戚姑娘有信心杀他而不惹祸上身,想来也是因为这个。”

戚白羽略一点头,没再多话。

他们这时已经接近谷口,出了山谷,再行一段村道,便到镇上。忽然传来呜的一声长啸,是一阵狂风卷过山谷,旋即雪花纷落,初时三两零星,只几步路功夫,便渐急渐密,落得三人头上肩上,一片雪白。

戚少商一边运转内功,将落雪震开,一边很是自然地抬起手来,但顿了一顿,却又将手放下了。

她忽然心中一酸。

戚少商抬手时,是想为她拂去积雪。他做得那样自然,那样不假思索,就像她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去草原上看她那样。

那时楚相玉一案纷纷扬扬,牵连无数,有许多人想要营救他,有许多人因为他被捕或被杀。她作为唯一的血脉后代,为了隐匿踪迹,由楚相玉的红颜知己陈玉容隐姓埋名,将她带去塞北草原,教她武功根基。

戚白羽的阿娘坚决不肯一起跟去:她忍了太久,无论如何,她都要抛下这个被强迫而来的孩子,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到底遂了她的意。于是戚白羽独自跟着陌生的老师,开始了每日除了学习便是苦练的生活。

大半年后,作为她名义上的兄长,戚少商到草原来看她。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那种强烈的不知所措:鲜衣怒马的少年笑着纵马而来,把她规律而无趣的生活搅得一团乱。他在她面前摆开一堆色彩鲜亮的、她见都没见过的新奇小玩意儿,在她伸手试探着触碰的时候抓起她的手。

“你的手上怎么回事?”他问,皱着眉翻来覆去察看她手指上冻疮的痕迹,“回头我给你找个大夫——不,我回去立刻带个大夫过来!”

结果,那年冬天他没带来大夫,自己都被草原上突如其来的大雪困在了这儿。他倒不见发愁,自得其乐地安居在临时收拾出的偏房中,还在她早课的时候为她说情:“天也太冷了——非得立在雪里练么?”

陈玉容站在门口,皱着眉道:“要练这冰魄寒光掌,刚入门时,便是要自外领受寒气,化于己身。你别来掺和添乱。”

“是是是。”戚少商好声好气地应了。她闭着目,立在雪中,从肢体僵硬的寒意中竭力化出那一丝寒冰内力,游走于脏腑经脉之间——这练功将会持续两个时辰,一分一秒都不可分心,若是一时懈怠了,失了内力相护,不久便会在寒冬中当真冻成冰雕。

她已经习惯,于是不以为苦。但隔了一会,她忽然觉得头顶微微拂过一股风,于是发间及两肩,那股冻得发痛的感觉忽然弱了下去。

是戚少商在旁,轻轻地虚拂过她的头顶,以柔和的掌风,将她身上落雪吹去了。

一开始他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好人,哪怕只顶个兄长的虚名,也见不得年幼的女孩受苦。后来他来往草原,为她寻医问药,教她梳妆打扮,教她中原见闻,渐渐地撬开她的嘴。她对他能说的话越来越多,他也到访得越来越频繁。

经年日久,渐渐地两人熟悉了彼此的性格、知晓了各自的癖好,见识过不知多少尴尬出丑的时刻,终于,戚少商当真成了她的大哥,比她真正的血脉亲人更亲近。就连楚相玉——他们最初相识的缘由——也不能彻底破坏这关系。

但是,她杀了楚相玉,到底还是改变了太多。戚少商仍待她好,但他们太亲近,以至于任何改变都太过明显,都在其中刺痛。

这就是为什么她独自离开连云寨。如果戚少商没有追来,如果她和楚相玉同归于尽,那么,她的身世再也不会对连云寨造成威胁,那会是对其他所有人都最好的结果,也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报偿。

如今她活了下来,但是,她依旧不再准备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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