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诺城便是最胆大放纵的女子,在这方面也有节制,因息红泪等人已经早早定下,一桌只许给一壶淡酒。也是到了年关时,她才发现,被选拔来训练骑术的姑娘们到底是在悄悄练些什么:她们给马挂上了大红披帛,骑着招摇过市,带城中的几个小女孩玩得不亦乐乎。
城中心最大的屋子这一日清了出来,楼上楼下摆满了桌子,全城的女子都凑来说笑玩乐,久久不愿离去。跟着她训练骑术的姑娘们,接二连三地来敬她酒。不过,众人一旦开始串桌,场面便混乱起来,戚白羽悄悄地早些离了席,去接替城门上仍旧值班警戒的姐妹。
按理说,她离席之时,少说还有一个时辰才到真正交班的时间。但才过不久,息红泪、南晚楚先后冒出来,接下了另外两名女弟子。
戚白羽看看她们,道:“过年时的值守,一向这么隆重么?”
息红泪斜倚城头,笑道:“正因人少,才要精兵。往年过年时,我们四姊妹一向也是轮番值守的,叫其他姐妹多些玩闹的时间。”
她说完,城墙上一时沉默下来。隔了片刻,南晚楚款款笑道:“大娘现在一定头疼极了。”
息红泪道:“是么,我头疼什么?”
南晚楚柔声道:“不论是我,还是长缨,都难劝得很,是不是?”
息红泪佯嗔道:“你自己明白这道理,还要我们天天为你吓个半死!”
南晚楚叹道:“不论是你们三个,还是日常交际的姐妹,甚至连刚回来毁诺城的长缨,都为我操心,我岂能毫无所觉?只是,情之一字,并非想明白了道理,便能进退自如的。我心中早已知道他烂透了,可是,想起来他的脸,还是伤心得要命,还是无论如何想要相信,或许他哪句话里,曾有过几分真心。”
戚白羽问道:“你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南晚楚道:“我偏偏就是喜欢他。这世上或许有十个百个男人,都同他有一样的优点,一样的缺点,我也只爱他。”
她看戚白羽还是蹙着眉头,反倒微微地笑了一笑,道:“什么时候你若是看见一个人,心中升起这种爱怜与不舍,你就明白了。……当然,或许你不明白才好。”
戚白羽心中暗自道:我自己尚且活不明白,又哪里能够去爱怜别人?她不想反驳,但听这句话时也只觉得十分遥远,像是一个只存在于话本故事里的传说。
但,息红泪却听得很是明白。她道:“可是,你就只爱这一个人,难道就不爱我们毁诺城里数百的姐妹么?你又如何不爱怜我们、疼惜我们?”
南晚楚垂下眼帘,笑了一笑,借着城头花灯的明光,戚白羽却分明看到,在她一笑之时,两行珠泪滑落脸颊。她微笑道:“大娘,你且放心,我虽对不住姐妹们,但若要受了这样多的关切爱护,再一走了之,那便欠得更多了,我会和大家留在一处的。假若我下次再一时糊涂,你就……”
息红泪冷笑道:“下次?那人还敢再来找你,我先取了他的命!”
南晚楚欲言又止,到底不曾为他辩驳,只是默认下来。
戚白羽在这个话题上,实在不便开口:她自己的大哥戚少商,尚且亏欠息红泪良多。
她虽然觉得,息红泪如果真的要痛下杀手,戚少商也不冤枉,但是她私心之中,毕竟还是左右为难,不想提这一回事。作为戚少商的妹妹、息红泪的朋友,她宁愿息红泪能将戚少商忘得干干净净,再不往来。
于是,南晚楚不说话了,她们便谁也没再开口,城墙之上一静,只听见城中心众多女子谈笑作乐的声音,远远地随风飘来。
忽然之间,在城中心广场的方向,一簇烟花猛地窜上天空,在无边的森林和断崖的包围中落下漫天星火。
息红泪笑道:“咱们人虽然少,也得热闹热闹!长缨,你来打拍子;晚楚,你吹一支曲子来。”
南晚楚自袖中掏出一支紫竹笛,略一思索,望了望息红泪,又望了一眼戚白羽。她眼中犹有泪光未干,烛火之下,更加显得眼波流转。她微微一笑,将笛凑在唇边,奏出一段曲子来。戚白羽用腰间短匕轻轻敲击着城墙,听息红泪曼声唱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楚相玉死后的第一个新年,便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