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失笑:“正是。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戚白羽一挑眉:“你这句话是不是也在趁机骂我?”
铁手连道不敢,于是他们一起笑起来。
铁手忽然道:“你在这里,笑得更多了。”
戚白羽道:“我只是在这里,更平静了。”
此时她说出这句话,心境又与半年前与戚少商说话时不同。顿了一顿,她又道:“又或许,我只是在逃避。”
这话说给一万个人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会不明所以:她是边关征战最多、最勇武、最身先士卒的将领。只有铁手知晓她的身世,因此听得明白她的意思。他道:“戚姑娘,想要离开,并不一定就等同于逃避。”
“但我是的。”她说,“我在逃避……另一条路。”
她知道这样到处救火,不是永远的办法。她知道问题出在昏聩的朝廷,她也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明教在暗中布局,造反的计划星星点点,从京城铺展到海外。
但是,她多么享受可以不当楚相玉女儿的日子。
不用考虑大业和大局,不用隐藏自己的骑射和枪术,不用在动手时顾虑被人看出来历。她只需要相信手中的弓箭和枪,相信体内流转的内力,相信举弓之时,血肉和直觉共同汇聚在那一点星芒。她可以稍稍放松缰绳,放任内力暴虐狂放地奔涌,毫不留手地让承自楚相玉的功法释出它想要摧毁什么的欲望。
便如同回到幼时在草原上生活的日子,只是此时她不那么孤独,并且更加自由。此时有人看到她,真正地看着她,而不是看着一名未来将为楚相玉奋战的勇将。
她活了二十四年,才得到这一切。在得到之前,她甚至没有能力去想象,人原来可以得到这一切。她不可遏制地贪恋,并且,只差一点就想要投身入这个美梦,去相信这样的生活。
但,终究差了这一点。
她无法放任自己沉溺于此,假装过去的二十四载人生,假装这个巨大的秘密,都从未存在过。她的理智、她的兵法、她学过的一切都在昭告:这样东奔西走,征战各处的日子,不会存续到永久。
铁手道:“我想,那也没关系。”
他笑了笑,这一次戚白羽终于看到那个笑:会让人觉得游子归乡时,在家门口迎接的,便该是这样的笑容。他说:“我也未曾找到自己的路,戚姑娘,你看,至少你已行在了我的前面。但我想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不着急的。”
“也许吧。”戚白羽轻声说。
她在心里知道:对于她来说,的确有些着急。谢春风的五年之约,她还记得。
他们在屋顶上又站了一阵,没有再说别的话。屋下士兵往来奔走,收拾战利品、焚烧尸首、整备食水。不多时一切齐备,她问:“你还要去雁门吗?”
“我已道过贺了,便不必了。”铁手道,“我在村里再留两日,便从此处折返京城。”
戚白羽道:“那么,我们便先出发了。”
“再会。”铁手道。
戚白羽于是重新整队出发。
这一次无需追击,只是普通地行路,再加上刚俘获了数匹战马,未经驯熟,他们的速度并不很快。奔马小跑一阵,她忽然若有所感,回头一望。
无垠的平原上,仍旧能看得见远处那座小村落,以及村头燃起的熊熊大火。在村中最高的屋顶上,仍旧站着一个人影,向她去处遥望。
她轻轻地一提马缰,避到了路侧。
原跟在她后方的肖玉看她一眼,见并无指令,于是骑队仍旧继续向前,直至戚白羽落到队尾。铁手始终在望着她的方向,只是相隔太远,他们彼此都只能看见遥远的一个人影罢了。
眼看骑队的末尾也要行经她身侧,戚白羽忽然抽出一根精铁箭矢,引弓而射!
队尾的士兵不明所以,惊道:“将军!”
话未出口,箭已离弦。她一回身,催马前行,不多时又赶到了队首,再未回头。队尾的士兵心惊胆战,向后回望:他虽然不知晓这一箭是为什么,心中却不希望方才那个帮忙的,善良的青年人被射倒。
但是,那个青年人的身影只是一直好好地站在房顶,并没有中箭倒下。
铁手自然看见了那支箭。
他站在原地,并不躲避,只是右手轻轻地抬起,放在身前,以备万一。
然后他发现,他完全不必出手:箭矢飞到一半,来势已衰,待飞到他身前时,已经在向下跌落。铁手右手向前摊开,那支箭便恰恰好好,落在他的手心里。箭尖在他的胸口正中轻轻地撞了一下,力道那样微弱,连他的衣服都不曾划破。
但是,铁手握着那支箭,贴在胸口,却觉得心脏前所未有地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