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的气息越来越衰弱,体内的冰火两种毒气却越来越炽旺,戚白羽知道他仍在苦苦撑持,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徒劳地延长了他临终前的痛苦罢了。她好像悬在崖边,眼睁睁看着紧握的手指无法避免地滑脱。
可是,她仍旧无法放开手。增加他的痛苦也好,消耗她的内力也好,哪怕是衔石填海,她仍旧无可救药地将自身的内力送入他的体内,徒劳地延续他的最后一口呼吸、最后一次心跳。哪怕这冰火七重天的毒性,本来就会吸取内力以增强自身——
——不,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内力并不曾被毒性所吸收。
是了!她猛然顿悟——这冰火七重天的毒性对她是无效的!再怎么厉害的寒毒和火毒,怎么及得上她的功法?而她送入铁手体内的混元真气,本质上仍是烈火与寒冰真气所化,又怎会被毒性所侵?
这□□和火毒根本不能侵犯她的冰火两种内力。相反,她可以将这毒性炼化!
这简直是在绝境之中,得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精神一振,但紧跟着又猛地意识到:她如何能够将铁手体内的毒性炼化?
传说中吸星大法之类能够吸取他人功力的邪功,早已失传多年,至少她不曾习得其中法门。因此她只能在铁手体内吸取这毒性。但她的寒冰真气和烈火真气,若是进入未曾修行这两门功法的人体内,便与杀招无异,一旦她用烈火真气侵入铁手体内,铁手先要被她焚烧而死。至于用混元真气的形式进入他体内,那只能阻拦毒性吞噬她的内力,却无法反制。
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但她既抓住这根稻草,便绝不愿意放弃。她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内力送入他的体内,在抢出的一线时间里竭尽全力地想:总有办法,若是她能在他的体内将内力相互转化——不,她的烈火与寒冰内力哪怕只停留一瞬,对于无从防御的铁手都会是致命的伤势。若是她能想办法将毒性引入自己的体内——但对于寻常功法,这是绝难办到的。
那么,如果她能够在他的体内运行冰魄寒光功和烈火赤焰功呢?
这两门功法,原本只是以一种奇异的路线各自运行于身体左侧和右侧的六道经脉之中,互不相扰。经她改良之后,则以混元内力的形式流转于周身十二正经。如今,这两种运行方式各有优劣,却都能够行得通。
铁手如今失去意识,全无内力,他体内的经脉等于对她门户大敞。她可以用自己的半身经脉,借用他的半身经脉,便构成两道行经十二正经的循环——她便可以以此形式,用自身的内力流转牵动他体内的经脉,在他的体内推动冰魄寒光功和烈火赤焰功仅需六道经脉的运转!而如此构筑一个完整的内功循环,便可以让铁手体内的冰火毒性顺着功法运转,自然地流入她的体内!
只是,这等于是要求她同时在做六件事:她同时要控制自己的两种内功,来推动两套内息的流转;她要时时掌控功力的变化,只能在铁手体内运转混元内力,一进入自己体内,却又要即刻转化为寒冰与烈火真气,炼化毒性;她还要运功护住自己和铁手两人的心脉。这六件事,每一件都精细入微,绝不容一点差错。
她能做到吗?即使她能做到——这仓促之间的奇想,真的能够管用吗?
但她必须做到。她已别无他法。
戚白羽跪坐起身,抓起铁手的双手,掌心相对,因怕自己在昏厥中松手,她与他紧紧地十指交握。李玄衣立即看过来,目光如电。“你要做什么?”他问,“你有办法?”
“也许。”戚白羽说,闭上眼睛。她将自己的内力探出去。
构筑两道内力循环,要借用他的丹田。不再拥有分毫内力的丹田如今充塞毒性,幸好,如她所设想,她的内力仍可在其中穿行无阻。
于是,他的经脉,他体内的毒,都化作了她的一部分。他所中的毒流入她的经脉,如同内力运转,然后被她捕捉,被她吸纳。
只是,她吸纳得太慢了。
毒性过于猛烈,而她的内力已经消耗甚巨。无法被炼化的毒便只是毒——毒渐渐淤塞她的经脉,于是每一次周天的运转都更艰难一分,每一次能够行经铁手经脉的内力都更弱一缕。她竭力向自己的体内榨取,将每一份功力运行到极致。
世界渐渐远去,宛如无尽虚空的黑暗之中只有两道内力的循环轮转不息,如同冰与火的河流。这河流越来越趋于缓慢,却始终不曾停止。她要求,她命令,她从自己的血肉之间榨出最后一分内力,推动它的循环。
她的心跳越来越慢,体温越来越低,直到那微弱的一丝心跳,几乎已和铁手垂死的心跳并无区别。混元内力流入铁手的体内,掺杂着毒性的烈火与寒冰真气流回她的经脉,由十二正经的大周天,转为六经六脉的小周天,如此往复轮转,直到难分彼此。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仅剩的意志却仍旧一如既往地推动功法的运转,不曾有丝毫差错。渐渐地她不再需要提心吊胆地进行每一分控制,内息自行流转,已难以分辨究竟行的是哪一套心法,又或者它们本来并无如此清晰的分别。
但两道河流仍旧渐渐堰塞,直到仅剩涓涓细流。她向深处沉去,已分不清是她在呼唤那两道河流,还是河流在呼唤她。
毒性是烈火一样的灼烧,死亡是风雪一样的冰冷。但那不是痛苦,那是一种近乎怀念的,她在修习之初已经习惯的感受。那么熟悉,那么安全,她可以让它静滞下来,它将不再流动,她亦不再痛苦。她触摸到这一刻宁静的、彻悟的幸福,便可停留在此。
归根结底,两种互不相容的功法怎么会同时成为一个人的成名招式呢?冰魄寒光功和烈火赤焰功都已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功法,每一种都足够强大,而两者同修,仿佛只是互不相容,反而增加了缺点——那么,同修的必要又在何处?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有着什么更高的、更本质的地方是相通的。
如今她知道了,那是死。
冰魄寒光功是自己的死,要在寒冰深雪之内,体验濒死的空茫宁静。烈火赤焰功是他人的死,要挥洒烈焰,焚尽万物。这两种功法本该有同一个总纲,她竟从不曾习得。到底是什么缘由,如今已经难以知晓。
但是如今,她重新自行领悟了。这一刻的顿悟多么迷人,诱惑她停留在这里,停在这朝闻道而夕可死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