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顾惜朝忽然发难那一日起,已过去了一年。连云寨的总舵如今大为变样,早已不是从前的布局了。
当日三寨主阮明正为了掩护戚少商逃跑,引爆火药,将不少原本的建筑全都炸毁,他自己和另外许多人都尸骨无存。在当日爆炸的遗址上,填塞了从前的密道,立了众人的衣冠冢,上面一块巨大的石碑,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地刻了当日所有死难者的姓名,以示旧事不忘。
——说起来,这碑还是由铁手写的。戚少商断臂之后,他便成了如今的连云寨中写字最好的人。
如今总舵的议事厅移到了左侧,乃是从前几位寨主的住处修补改建而成。戚白羽三人的住处则相隔甚远:铁手的住处靠近山门,穆鸠平的住处靠着后山,戚白羽则在二者之间。这乃是为了确保寨中任何一处若有什么事情、或是出了什么变故,总有一人能够及时赶到。
正因他们的住处离得并不近,这一日夜里戚白羽去敲了铁手的门,他开门看见她时,显然有点意外。
屋里只在床头燃着半支残烛,铁手正解衣欲睡,来应门时,只在外面匆忙披了件外袍。不过这一年间在太多琐细繁忙的事务里,他们三人合作过太多次,也争执过太多次,彼此关系亲近得多,早不用拘礼这样的小节。他很自然地迎她进来,戚白羽也自如地在桌边坐了。
“不用点灯了。”她说,“我只是刚刚接到飞鸽传讯,说是英绿荷回了西南一带。”
昏黄的烛火中铁手仿佛皱了一下眉。他坐到她对面,问:“她逃走之后,可还又害过人么?”
戚白羽点了点头:“她重铸了自己的铁如意后,便将那铁匠一家五口尽数杀死。当时不知道此案是谁人所犯,半月之后,她在附近又露踪迹,杀了两人,才将两案关联起来。如今寨内事务俱定,我打算去追她。”
铁手很知道,虽然九幽弟子并没有真正杀死戚少商,但戚白羽始终不曾放弃这桩仇怨。游天龙已遭她抓捕,废去了武功,饶得一命,而泡泡和英绿荷的踪迹她一直在留心。他叹了口气,问:“连云寨已收回了南方的许多分舵,在西南一带也不曾有盟友。你的消息可确切么?”
戚白羽道:“我信任消息来源。只是……”
她踌躇片刻,没说下去,铁手了然道:“可信便好,不必同我说。”
她略带歉意地解释:“我阿娘在西南。连云寨在那边没有可信的人,我却有。”
铁手略略睁大了眼。他虽没问什么,却显露出昏暗的微光也遮掩不住的意外。戚白羽怔了一下,这才忽然意识到:“……你居然还从来不知道我的身世,是么?”
铁手道:“我并不是非要知道。至少,最重要和最不重要的部分,我都知道了。”
“哦,分别是哪部分?”
“我知道你是楚相玉的女儿。”
戚白羽不禁微微一笑。
“事到如今,已没有什么不能同你说的了。”她说。
于是她讲了那些从前的事:她的母亲如何被亲征平叛的楚相玉掳走,被赶到荒山野庙之中生下了她,楚相玉死后金九龄的手下杀了庙中的尼姑,将她秘密送走,带到草原上隐居学艺……而她的母亲从那时候就回到了家乡,从此几乎断绝了与中原的联系。
后来,“戚白羽的母亲”这个身份也会给她带去危险。因此,她们已很多年不曾见面了。
铁手专注地凝视着她,听完了这个故事。“……原来如此。”他说,隔着桌子轻轻覆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虚拢在掌心。
停了片刻,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去追英绿荷?”
“明日一早我就动身。”戚白羽说。
所以她才会这样晚来找铁手:穆鸠平在西北分舵未归,她再一走,连云寨总舵便全交给了铁手来掌管。他当然要预先知道这件事。
铁手点了点头。
要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可是在寂静里,他们谁也没有要站起身,要移开手的意思。他们只是坐在原处,隔着桌子彼此对望,任凭残烛照亮的一星微光在对方的眼中闪闪烁烁。
这一年里,要办的事情太多了。因为要裁撤不少分舵,大多数日子三人都各自在外奔波,一年里面相见的日子加起来,大约还不到两个月。戚白羽两天前才回了总舵,原以为如今诸事安定,可以留得久些,谁料又是这样匆匆的分别。
两人的目光流连了好一阵,直到那一截蜡烛的蜡芯烧得太长,忽然啪地爆了个烛花,屋里为之一暗。铁手才猛然惊醒似的,收回了手,站起身来,道:“那我不耽搁你了。”
戚白羽也跟着站起身来,却没有向门口走去。她转过身来,反而向铁手走近了一步,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
“如果有机会,你想去见我阿娘吗?”她低声问。
铁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戚白羽凝望着他,手指轻轻一挑,扯开了他虚掩着的外袍。然后她慢慢地将手落在里衣的系带上,只一扯便扯开了。她的手伸进衣襟,毫无遮掩地贴上了他的肌肤。
他们并不是不曾牵过手,但此刻她的手落在他的胸前,却像是他毕生才得了第一次触碰一样,只觉得她的掌心下那片皮肤在发烫,好像一座石像被这全新的触感一惊,忽然变回一个活人。铁手猛地倒抽一口气,向后惊跳一步,险些撞倒了桌子。“白羽!”他语无伦次地说,“你,这……我我我我……这不……”
戚白羽的手仍停在原处,举在半空。他太慌张,慌得几乎有点可爱,她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怎么,你是那种必须要等到成婚之后,才能与人亲近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