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告问:“这……圣女大人怎么会答应?便是神侯又怎肯坐视这般……这般……!”他说到一半,到底顾虑无情是官身,又有外人在侧,不曾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
无情答道:“不错,当时非但世叔和圣女,朝中诸多官员,无不奏请陛下收回成命。只是上书、劝诫,总要时间,旨令传到各地,亦要时间。然而每一日每一夜,天下不知有多少明教教众,彼此残杀。
“——于是,实在无法,到了第三日,圣女佩剑入朝,手执苍生剑,横于目前,请陛下收回旨意。”
四个孩子一时张大了口,听得愣住了,反倒帘幕对面,传来细微的动静,似乎是有人深吸一口气。无情向那边望去,听得那个虬髯男子开口问道:“我原以为,苍生剑不过是一段传说罢了。”
无情道:“确有此剑。昔年张真人征战天下时,声望无两,他虽不恋权势,坚持让位,太祖却不敢不尊重,于是为了使明教教众心服,即位第一件事,便铸了苍生剑,赐予张真人,号称‘苍生在手,无不可斩’。”
虬髯男子问:“也可斩皇帝?”
无情肃然答:“是。”
顿了一顿,见对面人不再发问,他续道:“张家代代藏剑在手,未尝一用,直到那时,圣女才请出此剑。陛下遂为之所迫,收回前令,不再叫明教教内彼此追杀。然而旨意传到地方,已近十天过去,整个明教彼此分裂,元气大伤,已不复昔日盛况。那原本依附官府的一部分,便收编入官府当中;原本反对陛下的、或是遭遇无端杀戮的,亦不敢再信任朝廷,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不过,后来这二十年间,断断续续,总有当年凶手遭遇报复,可见这一部分明教势力,尚未断绝。”
他停下来,对面三娘开口补充道:“当然,这事情不太光彩,皇帝在位这些年来,使了许多手段,从不许人谈起这桩事。于是如今讲起明教来,便有两套称呼:朝堂之上,管如今在朝为官的人,不论圣女也好、光明使者也好、各地的官吏也好,既可称作‘国教’,也可称作‘明教’;而对于隐入地下那一部分势力,则以‘魔教’相污。而知晓这桩旧事的江湖人,管朝堂上的叫‘国教’,管暗处的明教,便叫做‘江湖明教’。”
无情恐怕四剑童听了这桩旧事,从此将暗处的明教都视作无辜受害者,失了提防。于是又道:“隐入暗处的明教教众,因多数身负血海深仇,行事难免偏激,报仇之中也错杀过许多人,因此才渐渐有了‘魔教’之称。”
三娘笑了一声,道:“要说行事偏激,‘魔教’恐怕还排不上号。昔年大清洗时,身为江湖第一大势力的明教一夕倾覆,天下四十八分舵去了三十八个,处处杀得血流漂杵,单是苏州城内,枉死者达到八百人有余。听闻就连张真人后人,都有死在大清洗之中的。若是报复时手段激烈了些,恐怕也只好算在当初的行凶者头上。”
无情问:“张姑娘莫非认识明教中人?”
三娘道:“的确有几位朋友,与明教有些渊源。”
无情道:“原来如此。”
他到底身为捕快,有些事情与其追问,不如不知道的好;而三娘大约顾虑这一层,亦不再开口。帘幕两侧,默契地沉默下来。不多时,双方各自盥沐,整理铺盖,息了灯火。
屋外雨声小了些,却始终未停。入了夜间,便觉气温骤降,寒意渐从门缝窗棂中袭入。无情睡在轿中,闷咳了两声,陈日月睡得近,一翻身爬起来,听见无情压着咳嗽道:“不妨,你们睡吧。”
他坐在原处,听见轿内窸窣有声,是无情将预备下的毯子翻出来披在身上,这才重新躺下。但是咳声一起,便断断续续,停不下来。陈日月内功根基不算差,甚至听得出无情尽力压抑着,不愿出声惊扰他们。他听得揪心,翻了个身,看见另外三剑童,也谁都没睡,个个睁着眼,皱着眉,只恨无情体弱,已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他们亦无能为力。
隔着锦帘,亦传来翻身坐起的声音,不多时,庙内原本松柏香气忽地散去,为另一种烤橘皮一般的暖香所代。陈日月看了看另外几人,见林邀德一手掩着口鼻,示意他们屏息,于是暗自屏住气,摸了解毒的丹丸在手。还未入口,听见三娘道:“家中所制安神香,亦有平喘止咳之效,或能稍有助益。”
说来也奇,自从她换了香,不过片刻功夫,无情的咳嗽便渐渐平息下去。林邀德几人小心试探着,感觉身体并无异样,便也渐渐不再屏息。无情道:“多谢。”
三娘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有没有答话,陈日月并不记得了,他只觉得松一口气,立刻便陷入了睡梦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身边有人急促地叫了一声,道:“醒醒!”
陈日月原本睡得香极了,一夜无梦,只觉得许多年都不曾睡过这样好的觉,骤被叫醒,闭着眼睛,心中还有几分怨气。但下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蓦地跳起身来,环顾四周,见到何梵跟叶告和他一样,刚刚惊醒,林邀德则已扑到轿边,去看公子的情况。
陈日月心中一惊,几乎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也扑过去,却见轿帘掀起,无情安然无恙地坐在轿中,向他们安抚地点了点头。
四个孩子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天色已经大亮了,日光高高地透过门缝和破损的窗纸照进来。那幅锦帘仍悬在中间,何梵将帘一掀,对面空空如也,只剩下破损的石板铺在地上。若不是有手中这巨幅锦缎为证,昨夜简直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他愣了一阵,回过头来时,另外几人已经各自检查好身上财物,并不见有什么缺损或是多余,运功也无妨碍,好像真就只是饱睡了一场好觉。何梵自言自语道:“难道那安神香,效果便这么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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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几个孩子迷惑不解地聊起这神秘遭遇时,另外三人的马车,已经距庐江县不远。
驾车的虬髯男子问道:“既然无情都到了此地,恐怕咱们之前的计划要变一变了?”